《等待果陀》是戲劇界經典之作,但它的台詞抽象,內容神秘莫測,劇目自1953年首演以來,數不盡的評論人討論它,卻從來沒有人敢說已經真正的解讀透它。故事中兩個主角一直在等的果陀,到隔了半個世紀仍然沒有人肯定果陀到底是什麼。

作為舞台劇界資深演員/導演,朱栢謙一談此劇就變得神情肅穆,形容這是神級劇本,但他一直不敢說自己懂它。但即將與林家棟出演鄧樹榮改編的新版《等待果陀》,他說這次一讀劇本,感覺就比以前明白得多了,「它相對比較『地』一點,但又完全沒有離開劇本原文的意思。」採訪當日,還沒開始正式綵排,跟朱謙演對手戲的家棟第一次正式參與劇場演出口裡說自己心情忐忑,但他早已把劇本背得滾瓜爛熟了。

Text: 何兆彬

Photo: linchunpan

Makeup: Julie Hui@Jlab

Hair: Moe@Backyard Styling

Wardrobe for 朱栢謙: ITHK

Venue: Lubuds Group, Fwd House 1881

孤獨,還是絕望?

「其實我認識朱謙很多年了,但他不認得我。」甫坐下來家棟就笑說:「十幾年前,龍文康(編劇)婚禮那晚我們見過,那個晚上,朱凌凌(朱栢謙的樂隊)還有表演,楊偉倫在打敲擊。導演鄧樹榮我也認識十多年了,其實我對他了解不深,但當時介紹的朋友只是跟我說了一句:這個人有律師不做,去了學戲劇。我心想,這麼厲害?」樹榮邀請家棟演出已有好幾年,前陣子《薄伽梵歌》又邀過一次,他一直推,說要唱歌不行,「要我唱歌就趕客了。我看了幾個劇本,真的不太適合,其中一個是兩夫妻圍著一張桌子演的,一直在等,也是孤獨的狀態。」

他一讀《等待果陀》,就感受到它表面是孤獨,但其實寫的是絕望,「這個很有意思,來試試吧!我一直不抗拒做舞台或藝術性的演出,但之前忙於其他電影工作,最近也有三個新導演找我做監製。我一讀劇本覺得不對,還開車載他去他心想的拍攝現場,叫他想清楚。」

朱謙尊稱鄧樹榮為老師。二人合作過幾次,他很清楚老師的要求,「我記得有一晚老師約我見面,但我一直在開會,到了凌晨才打電話給他說對不起,明早十點才打給你談吧!翌日早上十點正老師就打給我,我猜他應該是看著時鐘打的。他說很想做《等待果陀》,因為每一個戲劇家都想挑戰一次這個劇本。老師來找我,我自然義無反顧地去做。這個劇本已經是最頂級的,今次班底有老師,我就覺得一定要做。它是我夢寐以求的戲,是部經典,在不同年代演都有意義。參與演出,無論在哪個範疇上對我來說都是贏的。」朱謙:「我記得老師跟我談的時候,語氣很雀躍、很熱切,之前我認識老師都是相對冷靜的。」

1766554768773441.jpg

等待一個答案

不過,鄧樹榮要求高,朱謙坦言跟他合作是會身心疲累的,「不過他會帶演員去到一個很新的領域,上次我和他合作《薄伽梵歌》,所有表演我都要跟舞者一起做,我們在排練時的工作很多,大家在演出看到的表演其實佔的比例很小。」朱謙說排練時透過身體訓練、玩一些小遊戲,令演出者身體提升到一個極致的狀態,再在裡面提取元素,放入演出之中。身心疲累?你在嚇家棟嗎?朱謙笑:「不,他的體能比我好,所以不擔心。上次我跟他在澳門拍攝真的被他嚇倒,因為我們在停車場拍攝,車不能開得太快,他跑得比車還要快!結果要重拍。」

《等待果陀》是戲劇大師SAMUEL BECKETT作品,創作於1948 至1949 年,1953 年首演。由於SAMUEL BECKETT 長居法國,因此首演的是法語版,結果甫演出就大獲好評。後來他親自將劇目翻譯成英文,隨年月過去,《等待果陀》被翻譯成不同語言,在世界各地上演,也漸漸被譽為曠世經典。《等待果陀》的故事其實很簡單,兩名流浪漢法達米和依拉岡,在路邊的枯樹下等待果陀出現,由於果陀遲遲沒有出現,二人一邊吵鬧,一邊說笑。不久,另一角色波索出場,他用繩子當成狗索,將工人牽了出來,又說自己是果陀派來的。

戲中角色常說果陀今天不來,明天一定會來,但到了劇終,果陀仍然沒有出現。事實上,果陀到底是誰,或者果陀到底代表了什麼,根本沒有人說得準。有人認為果陀是死神,也有人認為他就是上帝,類似的討論永沒結論。SAMUEL BECKETT是荒誕大師,而《等待果陀》就是荒誕劇的經典,它完全打破戲劇必須起承轉合的公式,戲中沒有什麼衝突,甚至沒有揭盅。看罷令人感到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但SAMUEL BECKETT從不替它解畫,多年爭論下,《等待果陀》更變得像謎一樣。

朱謙是舞台劇界的資深演員,又是導演,但談到《等待果陀》他也直言多年來一直沒有弄懂它,「搞不懂啊!不懂的意思是,他到底寫什麼啊?說什麼?不明白。但人大一點,就明白多一點了,這一次讀劇本,是我第一次讀得明白,它相對比較『地』一點,但又完全沒有離開劇本原文的意義,我覺得很厲害。我看的時候,真的比以前明白很多了。」朱謙說,做這行久了,略懂基本的戲劇理論,《等待果陀》貌似不是傳統敘事,但其實也是傳統敘事,「他用一些很奇怪荒誕的對白,或透過對答來表達,戲裡面其實還有戲,我叫它戲中戲,觀眾看到可能不是很懂的,其實他是用了一個戲去打發時間,然後導入,『等待』是一個戲劇動作,這個動作,在第二次世界大戰裡面是很有意思的,什麼時候有答案?我要等到世界上,所有發生的事情都有答案,它什麼時候出現?我們還要等多久?等到今天可能還沒等到,可能反而愈來愈多問題,愈來愈難答。」

朱謙說,《等待果陀》在每個年代都有它的意義,例如當代,我們在討論人工智能會帶來什麼?「有天下一代人都不會寫字了,也許人類要依附它到一段日子後,我們才會回去思考人類需要什麼,什麼是最寶貴的。不同年代談《等待果陀》都有意義,所以它是經典。」

林家棟多年來在影視圈工作,從來沒有正式演過舞台劇,而這次擔正演的就是一部經典,又是相較抽象的荒誕劇,與他熟知的戲劇世界相距較遠,緊張嗎?「我第一次接觸這個劇,立即買了譯本及解讀,不停的讀,因為裡面有很多我都是不明白的。但是大家都說作者是一個諾貝爾文學獎得獎者,這背後一定有很多原因。於是,我們嘗試逐句拆解。我找了一個行家,他本身讀文學,又是教徒,我們花了頗多時間逐句拆解,我問對白為什麼會這樣說?是不是牽涉到宗教或個人?慢慢消化了很多資料,我再把它們連在一起看。當然有人說這個劇是荒誕,但是我認為荒誕是因為時代不同,價值不同。講每句對白都不容易,我一定要找到講它的原因。其實它裡面有很多潛台詞,你要知道其底蘊,他表面在講這個,其實在談另一件事。台詞說『渺茫的因禱』,為什麼用渺茫?因為他經歷過,不容易就是渺茫。我一直在找裡面角色的關係,上星期我還問BABYJOHN為什麼裡面有山羊,又有綿羊?他是教徒,就告訴我這是『人神』組合。」

鄧樹榮在香港戲劇界地位超然,他的創作跨越於話劇、無言劇、舞劇及歌劇,喜歡摒棄所有多餘的舞台元素,包括對白,他重視的是由身體出發的簡約美學。這跟朱謙一直迷醉的傳統話劇,相距頗遠,他說:「老師的領域是相對抽象的PHYSICAL THEATRE。PHYSICAL THEATRE 是以身體先行,是一種突破文字領域的表演形式,我真的只是略知一二。因為我來自傳統戲劇,對我來說PHYSICAL THEATRE的形式需要一個文本,但他一定會將文本抽絲剝繭,變成一些符號。對導演也好,對演員也好,在腦力激盪上很花費心神,當然也很過癮。拆解文字之後,對身體的要求很高。」

1766554768925765.jpg

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

幾十年來,《等待果陀》的果陀到底是什麼?始終沒有人弄明白,二人怎看?

朱謙:「所以我不說果陀,我講答案,每個人都在找他心目中的答案,我覺得每個人心目中的果陀都不同,但是這個果陀要在哪裡找到呢?這才是重點。我們剛才說荒誕劇或者荒謬的世界,什麼叫做荒謬?荒謬就是來自於這種突如其來的思潮,來自於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大家都在敲問這些問題。那時候有人說上帝已死,民主已死,怎麼來的呢?我們的法律來自於宗教,否則我們不會有法律,道德某程度上建立了一些秩序,這些秩序令我們有文化,有一種信念。但是去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這種秩序和理念崩潰了,人們無所依,沒有東西可以依靠。但是人類幾千年來習慣了這樣生活,習慣了依靠世界上一些規矩,當它們已經崩潰之後,我們仍然想找答案,這個才是最荒謬的地方!」《等待果陀》創作於二戰之後,SAMUEL BECKETT目睹人類的道德、倫常在戰爭一一瓦解,但他看到人還依靠宗教,心中還信有神,「有些人還是相信知識,相信科學,相信友情,還信有神,信世上有無敵的人,或者超人。但是我覺得,答案是什麼不重要,最重要是在什麼地方,在什麼時空找這個答案。」

家棟說,初收到劇本總覺得對白十分曖昧,他甚至問過導演裡面是否有基情,鄧樹榮答沒有,他就再鑽進去讀,「這個作者,出生在一個虔誠的的家庭,他經歷過兩次世界大戰。讀到這裡,我開始有點明白,為什麼會有這部書出現。假若世上有全能的神,為何還會出現(戰爭)這些事情?但是它另一段又說到,每個人在墓碑上面誕下生命,一閃光之後,時光即逝,生命就完結了。這是另一個解讀:究竟我們的存在價值是什麼呢?生命其實是什麼?」

1766554768109602.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