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靜謐的湖面到漂流的心緒,從金繼的裂痕到水光的留白,何居怡的黑白攝影世界,總讓人想起那些未能言說的感覺。她的影像風格可被形容為「詩意的寫實」,她的鏡頭不追逐絢爛色彩,卻在灰階之間開啟了一場與自我、與世界的深度對話。

Text: Will Chan(@W1LLCH4N)
Photo courtesy of Daphne Alexis Ho
藝術作為人生的主旋律
何居怡(DAPHNE ALEXIS HO)在1975 年出生於香港,自幼沐浴於充滿文化氣息的家庭環境。成長過程中,因為家人對藝術、古典音樂和陶藝的興趣,讓她明白探索比答案更重要。早期她曾經到英國求學,倫敦YBA 時期的蓬勃氛圍為她啟蒙,每天放學後,她便流連在美術館、畫廊裡思考「觀看」這回事。
返港後,她曾於企業任職數載,人生看似走向現實,內心的創作火苗卻沒有熄滅。其後,她修讀香港藝術學院與澳洲皇家墨爾本理工大學合辦的藝術課程,主修攝影,畢業後持續進修,至2018年獲頒哲學博士學位。藝術,正式成為她人生的主旋律。

藝術是思考生命的方法
「開始的時候,攝影對我來說並不是創作工具,而是一種記錄方式。」
何居怡習慣在旅途中用鏡頭捕捉風景,初時只為保存記憶,後來才發現這種觀看與凝視本身,正是她如何與世界對話的線索。在倫敦的博物館和畫廊裡,她養成了敏感地觀察空間、光線、物件的習慣,視覺語言也在心裡悄然成形。她從不滿足於技術的提升,更在乎影像背後的歷史、理論與思辨。她笑言,藝術遠不止於表達,更是一種思考生命的方法。攝影,是何居怡最直覺、最適切的語言。

兩大藝術啟蒙
談到影響自己最深的藝術家,何居怡首推杉本博司(HIROSHI SUGIMOTO)與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杉本博司的作品教會她,影像的價值不在記錄,而在沉澱。長時間曝光能抹去事物的細節,留下時間與精神性的深度。羅斯科的色域畫作則令她領略到,即使是最簡約抽象的色塊,也能成為呼吸和情感的臨界空間。這並非虛無,而是一種張力和留白。
模糊時代界限的灰色地帶
「黑白攝影並不是懷舊,而是一種抽離。」
對何居怡來說,從色彩和具體時空裡抽離,能讓結構、光影、空間感更聚焦,讓情感更裸露,直指核心。她熱愛這種模糊時代界限的灰色地帶,因為既可以私密,又能廣闊。她相信,即使撇除色彩,不同層次的灰階也能承載豐富的情緒、質感與節奏。攝影於她不是簡化世界,而是用灰色打開更多可能。
「灰階不是簡化,而是邀請觀者停留於形與形之間,去感受未曾說出口的情緒。」這種修辭,正是何居怡攝影藝術的出發點。

記錄與世界之間的關係
對於風景攝影,何居怡沒有特別偏好的拍攝地點。「風景不是一個固定的地方,而是一種持續變化的狀態。」所以她樂於在城市邊緣、海岸線、山林、廢墟,甚至人煙稀少的小徑上拍攝,但她認為靜觀、等待和現場相處,才是真正的風景。
她又會經常回到同一地點,觀察其在不同時刻、氣候、光線下的微妙變化。她藉著相片所記錄的不僅是世界,更是她與世界之間的關係,包括那一刻她所身處的地點、她的觀看角度,以及她感受身邊環境的方式。
創作並非「靈感的閃現」
何居怡的靈感來源,不是自己「見到」什麼,而是能「感受到」什麼,包括光線、空氣、季節、甚至一陣風、一場霧,都能成為創作契機。她也受到文學、音樂、哲學關於「時間、記憶、無常」的啟發,遂將這些啟發內化成自己獨特的影像世界。
她說創作並非「靈感的閃現」,而是一種長期的觀察和等待。她認為影像不只是視覺語言,而是一種感知的方式,而創作則是一種與現實世界持續交流的慢功課。

目標並不是重現世界
「我不太習慣用風格分類去形容自己的作品,因為我的影像往往介乎於幾種語言之間——不是純粹抽象,不是完全寫實,也不是刻意超現實。它更似一種情緒空間,一種可以停留、可以感受,但不一定可以解釋的狀態。」
何居怡對畫面的模糊與留白情有獨鍾,但該種模糊並不是逃避,而是讓觀眾有空間去投射出自己的感受。她的創作目標並不是重現世界,而是渴望打開一個空間,讓人慢慢地感受風景裡面的時間、記憶和情緒。
因此,儘管一些作品看似寫實,但當中的光影、構圖、節奏,卻不一定屬於現實,而是屬於某種內在的感知。如果必須找個形容詞,她會把它形容為「詩意寫實」或者「靜默抽象」——並不是技術上的抽象,而是情感上的抽離。
影像其實是一種邀請
「我不想用作品說一個明確訊息,而是打開一個讓人停留、細細體會、靜靜對話的空間。」因為風景會變,光景會變,情緒會變,因此她最想捕捉的,是變化中的靜默,與無常中的安然。「如果觀眾在我的作品裡面感受到一種時間感、一種空間感、一種毋須作解釋的情緒,我覺得已經足夠。」所以她不欲直接提供答案,而希望創造一個空間讓觀眾去停留、感受,和思考。「影像其實是一種邀請——邀請你去看、去聽、去記得,甚至去忘記。」
對內在情緒的誠實回應
儘管沒有正式練習冥想,何居怡的創作方法早已滲透「靜觀」的哲學。創作時,她花很多時間在現場等待,感覺空間的節奏與光線,然後才決定是否按下快門,「這是一種對內在情緒的誠實回應」。
她認為藝術家不一定要透過冥想去進入某種狀態,只要願意停步,願意聆聽,不必急於去解釋,已經是一種靜觀的狀態。「攝影給我一個方式去跟自己對話——不是用語言,而是用感覺、用光,和用空間。」

真正動人的是餘韻
何居怡受到日本禪學影響,特別被當中那種細膩、靜默,和時間感所打動。她認為禪宗的「一期一會」、「物哀」觀念,並非關乎宗教信仰,而是一種生活態度,一種對瞬間、對消逝、對不完美事物的深刻感受。
她最初接觸這種美學,是因為研究金繼工藝。這種工藝不是為了遮掩裂痕,而是運用金去呈現破碎之美,令人重新思考記憶、修復和時間之間的關係。之後她到日本旅行,參觀當地的庭園、茶室、古建築,更慢慢感受到空間裡面的留白、光影之間的節奏,與物件當中的靜默。自此,她不再追求完美構圖,反而鍾情於畫面中的模糊、空白,與不確定性,「因為我相信,真正動人的不是清晰,而是餘韻。」
屬於女性的柔韌和細膩
何居怡創作的核心,是「無常」,萬物恆常轉變,包括光影、情緒、記憶,人生都是不可預測的流動。至於女性身份,她坦言自己沒有刻意強調,但自然流露出屬於女性的柔韌和細膩。
「我相信自己的視角自然帶有女性的特質——不是出於性別本身,而是在於我感受世界、處理情緒、觀看風景的方式。」
她對於一些女性藝術家的特別有共鳴,例如欣賞CINDY SHERMAN用自己的身體去扮演不同角色,挑戰傳統影像對女性身份的定型;並且認同NAN GOLDIN以紀錄方式去呈現出親密關係、身體和情緒,「她的作品很直接、很私密,但同時很有力量。」
她認為女性視角不一定十分明顯,很多時它只一種情緒處理的方式、一種對空間的敏感、一種對脆弱的尊重。「我不會說自己代表女性藝術家,但希望自己的作品可以呈現出一種屬於女性,但不被定型的觀看方式。」她相信影像不一定要大聲,即使安靜,仍然可以很具力量。

藝術家不是「造圖機」
對於AI 和新技術,她抱著開放的態度,但強調真正的藝術仍然只能來自人類的誠實、情感、取捨與思辨。藝術家不是「造圖機」,而是思考和抉擇的主體,「AI 可刺激想像,但藝術家的誠懇與選擇,是不能被取代的。」
若然沒有成為藝術家,今天的何居怡會做什麼?「我或許會成為燈光設計師。」她坦言,光影是不變的摯愛,能帶出層次、情緒、空間。現今的自己,正是以攝影這門光影藝術,讓自己的內在與這個世界溫柔相連。
何居怡以作品訴說的,不只是個人故事,更像是一則邀請,在無常裡稍作停留,靜靜欣賞自然與人生的幽微變奏。正如她靜默但有力的影像,啟發我們重新學會觀看,也學會讓自己和世界溫柔相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