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觀凌中雲(KEVIN)從學生時期到現在的藝術實踐路途,察覺到當中充滿偶然與巧合。他形容自己是不被媒介定義的藝術家,做創作、攝影、同時頻頻帶工作坊。

1994年生於香港,在2017年於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文學士畢業,並獲得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舊生會頒予吞拿魚獎的KEVIN,喜歡透過城市觀察及物質探索進行創作,好奇於時間痕跡、日常物與人的聯結。聽他一席話,我覺得他很重視感覺這回事,到底日常生活中,有什麼東西擊中他。「我記得讀HIGH DIP(高級文憑)時,覺得自己沒什麼擅長之處。但是為了不想考試,選了讀VISUAL ART。那段時間,我不知道什麼是藝術,HIGH DIP畢業展前,試過整班同學,三、四十個上天台摺紙蜻蜓,然後飛去下面,像下雨。同學攤開紙蜻蜓,會發現是宣傳單張。」KEVIN認為,那些日常的小驚喜令他覺得很正,並促使他去想:「藝術可不可以闊些呢?」

Text: Samwai Lam

Photo courtesy of the art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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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小販》就是思想催化的成品。他做了一架木頭車,在香港不同地方,如觀塘、深水埗、中環做流動展覽。「我自小很嚮往出夜街這回事,八歲時,凌晨十二時還在街上令我很興奮,就算是和家人在一起,以前去『夜街』會見到小販,覺得很神奇,『走鬼』失敗,隨時會被人拉。入黑之後,街上好像有另一個世界。所以,我很沉迷小販這個職業。」

「我覺得《藝小販》是對藝術的啟蒙,當中可以是我邀請一個六歲的小朋友在畫紙上畫龍蝦,又或者是展出一些沒有機展示的作品。與其說《藝小販》是我的作品,倒不如說是一個平台,可以跟公眾人士傾什麼是藝術。」《藝小販》自2014年開始,大約做了兩年。KEVIN 運用做作品的方法,去問什麼是藝術的問題。「我很有興趣知道,不懂藝術的人是如何看藝術的。我推著木頭車,遇過不少保安員、警察等等,遇到的陌生人通常都是阿叔。他們要不帶有強烈的質疑及批評,要不就是強烈好奇。我覺得那是一個很好的學習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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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的人一齊行

HIGH DIP 過後,KEVIN 沒有直接入大學。反而,他在「天拉吧——天水圍故事館」擔任全職項目助理,一腳踢做攝影、帶工作坊、做SET UP、做創作、設計等等。「當年,主要的對象是三大群組,中年男士、中年婦女以及青少年。我最主要是帶著他們從事創作。項目進行一年後,我們在中環街市的通道做展覽,希望讓參加者向公眾介紹自己的作品。當中有位姨姨在一開始時覺得項目浪費她的時間,說自己不懂什麼是創作。殊不知,在開幕那天,她跟公眾介紹『那是我的作品』。由我認識她的第一個印象,到一年後的那句話,我覺得整個過程很感動。原來,藝術可以靠關係去經營。雖然我很喜歡深夜創作,人面對自己必然是孤獨的。可是,如何透過作品傳遞孤獨是可以產生共鳴呢?那是我一直在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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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元素在《鬼車》延續。作品的緣由、過程及完成或者是孤獨的人可以一齊行的一個例子。他租了一架客貨車,在車身兩邊的貼上反光貼,他在車內,在貼上弄了一個洞,手持135MM的菲林,追蹤光源,手動菲林進行曝光,客貨車與KEVIN「合作」,便是一個放大的流動針孔相機。客貨車由早上十時到晚上九時在香港九龍新界「遊歷」。其後,KEVIN 用錫紙再做了一個貌似客貨車的裝置。他說:「明明走在行人路上是光明正大,應該是安全的。我要大大聲跟大家說好驚,堂堂正正說那是很可怕的。我相信,這種香港經驗是共通的,大家都有權訴說恐懼。」泊在行人路旁邊,包成黑成一團的客貨車。在外面的行人,壓根兒不知客貨車內有沒有人。客貨車是恐怖的化身。有觀眾跟他說,觀看《鬼車》時,有點暈車浪,以裝置示人的《鬼車》懸掛在天花板,微微傾斜,輕微搖搖欲墜的感覺。KEVIN 形容,好比坐船去長洲碌IG,明明人是固定的,視線總是瞄到掠過的風景。《鬼車》呈現到觀眾在香港的生活經驗,不是什麼高科技,是最直接的角度,感受的力量直擊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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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洗》是KEVIN 以地面為宣紙,視其為蘊含墨色的載體,以水洗墨,透過清除與沖淡的過程,勾勒地面痕跡。雖然「洗去」好比抹去的歷史,但部份痕跡的殘留,反而令人鮮明可見留下來的歷史。

卡在時間的日常

2022年,KEVIN把自己大角咀工作室改建成首個個人展覽「時間本身」。他說:「我記得讀書時(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PROFESSOR HO(何兆基)跟我說過,年輕時沒想有無FUNDING,搵到地方,想展示就展示。這件事我一直銘記於心。我又有一個工作室的物理空間,所以就在工作室做SET UP,起牆,改建工作室,變成一個能夠展示的展覽空間,也算是一種自我挑戰。」「時間本身」是他的個展空間,也是生活場所。展覽期間,觀眾來觀展之餘,也能夠跟KEVIN 聊天,而他也繼續做WORK。「『時間本身』也是在問展覽是怎樣一回事?展覽由開幕到結束,能不能有演變呢?我很喜歡被話題拉走,只要核心無變,就算繞著走都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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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時常會想像可以創作怎樣的藝術品。我可以把作品視覺化,技術上卻不一定每次都做到,反而想找那方面的專家合作。」KEVIN 舉《月亮》系列為例子,「我找了一位同樣喜歡菲林的資深商業攝影師MARK CHUNG跟我一起合作。八十年代,MARK的作品試過在SOGO外大螢幕展出。冬天的凌晨兩、三點,我們在街頭影月亮。」他所指的「月亮」其實是佇立在街頭的圓柱型防撞柱。防撞柱上經過路人長年的觸碰因而剝落的油漆,在菲林上極像月亮的凹凸表面。

顯然地,KEVIN 重視創作過程中與人交流。《露營》也在「時間本身」示人。一個較大的帳篷「佔據」大部分的展覽空間,帳篷外層以錫紙包裹,而帳篷內部的即食麵與零食袋的包裝,又名「太空營」,營內鋪上柔軟毛氈。幾年前,KEVIN 與一班相識多年的朋友去西貢白臘露營。「沒想到那是最後一次,只有我與另一個小學同學沒有移民。原來要齊人真的很難。至於零食及即食麵都是很日常的食物,吃的時候很開心,但不開心時,又會很想吃零食,所以我覺得那些食物是一種卡在正餐之間的東西。熱浪和出前一丁,無論在身處哪個地方,都會想起香港。」《露營》亦在由KEVIN策展的《真.臨時遊樂場》展出,參展藝術家包括MUDWORK、漫遊樂園、梁美萍及土炮遊樂場,把作品轉到社區,歡迎公眾參與、介入。「《露營》在遊樂場裡,有人在營裡睡覺、吃飯、又有一家人在其中讀繪本,這些就是我最喜歡的畫面。」《露營》是流動的,席地紥營,大家圍爐,不就體現了「孤獨的人一齊行」的道理?至少在營裡的凝結時間,大家能夠共度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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