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一份好奇,我來到山陰地區的鳥取縣,看日本攝影大師植田正治(1913-2000)鏡頭下的鳥取沙丘——又或者,看的其實也是鳥取沙丘上的植田正治。

作為攝影師,窮一生拍攝同一個地方,直至生命的最後,這樣一種虔誠,有可能嗎?

Text & Photo: 陳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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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純淨的背景

在日本地質百選之一的鳥取沙丘,爬上最高點(47 米)的「馬背」,眼下一方是浩瀚懾人的沙漠全景,另一邊是緩慢溫婉的日本海;漸漸開始理解,植田正治當初為什麼會有這樣的一個選擇。

植田的名字,由始至終都跟沙丘相提並論。就如雞與雞蛋,沒有沙丘,他便失去長久記錄的背景;沒有其攝影作品,世界不會對鳥取這個日本人口最少的縣市產生好奇,甚至神往,覺得有親歷其境的需要。

與海洋及沙丘結緣,也許是命定。植田的家鄉在鳥取縣境港市,是個繁忙的港口,外來的商船讓他自小接觸西方藝術文化,而山陰地區綿延的海岸線,順理成章提供了天然美麗的攝影場地。

最初植田只差一點點便成為畫家。16歲那年,家人堅決反對他研習繪畫,但藝術家的夢並未因而擱置——父親送贈一台德國製相機,讓他對沖曬菲林的學問入迷,把心一橫,改投攝影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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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自學,他曾跑到東京的東洋攝影學校修讀短期攝影課程,積極裝備自己。

家境不俗,加上驚人的行動力,18歲的植田憑作品《海濱少年》入選攝影雜誌《相機》的每月有獎作品徵集,翌年在家鄉開設「植田照相館」,期間從未停止在鳥取一帶磨練攝影技術。

別人眼中略嫌乏味的沙丘,他卻孜孜不倦地拍攝,除了因為近水樓台的便利,在他眼𥚃,這還是世界上極致純粹的背景,媲美一張白紙,把任何拍攝對象放進去,依舊毫無雜質,可以一直拍下去。

《紐約時報》戲謔他為很「宅」的冒險家,從不願離開沙丘創作;事實是,看來千篇一律的沙丘,在不同天氣及季節呈現出多種面相:春季的明亮,夏暑的兇猛,秋天的清爽,寒冬的雪景,四時變幻,絕不單調。

沙丘的巨大,由上面渺小的人與物去襯托;然後一夜之間,海風把沙上的足印完全撫平,所有經過,不留痕跡,又是另一張乾淨的白紙,容許填入新的內容。

植田調是怎樣煉成的

二戰後,植田歸納出創作路向,開始重複地把家人朋友帶到沙丘,指導排位及姿勢,展開一種當時日本前所未有的攝影實驗。

「人們買了相機,一般首先拍的就是家人,或是自己的紀念照。我自己就是如此。」植田曾經這樣說。

1949年,以家人為主角的《家庭》系列面世,本該強調日常生活感的「家庭照」,經他的鏡頭迸發出奇異張力——人物是真的,場景也是真的,但莫名地拍出了非真實感;巨大蒼白的沙丘背景下,畫面有種極簡和虛無,可又被充實地填滿。

那可能基於沙丘地理及氣候上的戲劇性,也可能因為人物與背景之間的強烈反差,竟碰撞出類似舞台表演的氛圍,後來發展成人們口耳相傳的「植田調」(UEDA-CHO),巨匠獨樹一幟的簽名式風格。

細細檢閱《爸爸、媽媽與孩子們》、《少女四態》、《有妻子在的沙丘風景》等作品,所謂「植田調」,時而是洋溢童心的魔幻,時而帶著幽默感,顯然經過設計的擺拍,卻不流於矯揉造作,反而有種電影劇照的浪漫。照片表面上冷冽地抽離,然而大多餘音嫋嫋,觀者自會默默感受到,鏡頭外攝影師對被拍攝對象的情緒溫度。

色調只得黑白,沒任何對白,卻有能力吐露著千言萬語,用照片建構故事;你會按捺不住想去了解:相中人是什麼背景?他們正在想什麼?

2020年台北華山舉行《植田正治逝世二十年紀念回顧展》,當時策展人佐藤正子受訪時表示,她心目中「植田調」的精髓,在於攝影師和人/物之間,一直刻意保持恰當距離:一般攝影師在拍攝肖像時,傾向近距離地精準捕捉神韻,而植田偏好在較遠距離拍攝,從中可見他對別人的保護和尊重——無關技巧與創作手法,這是對「植田調」最人性化的一個詮釋,帶來另一層次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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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與超現實之間

儘管不熟悉植田正治,大抵亦會對其作品中經常出現的帽子、雨傘、氣球、單車、西裝筆挺男子等元素有點印象。不少藝術評論家均曾猜想,植田或多或少受到比利時畫家馬格利特(RENÉ FRANÇOIS GHISLAIN MAGRITTE)或西班牙畫家達利(SALVADOR DALÍ)的影響,創作時注入超現實主義風格;但亦有說這純粹反映當代日本男士流行的打扮,僅此而已。

無論如何,植田一直遊走於紀實與超現實之間,有時更會粉墨登場,以近乎滑稽的形象參與其中,如此「玩世不恭」的作風,跟二戰後日本攝影界非常堅持的現實主義大相逕庭,直接令植田被排擠於主流以外,不獲應有的重視。

「這股風潮,讓我產生了自虐與失望的情緒,這個時代沒有足夠的價值讓我按下快門。」他曾在攝影隨筆《植田正治小傳記》憶述低潮。直至70年代,當代攝影的概念由外國傳到日本,植田的風格才終於獲得解放,漸為社會接納。

該來的總不會遲。植田算是大器晚成,拍攝期長達15年、以山陰地區小孩為題材的《童歷》系列,1971年被選中結集出版,跟森山大道、奈良原一高、深瀨昌久等攝影大師並列,終於成為廣受關注的寫真家,那年他58歲。然而十年後迎來人生最沉重打擊。1983年,妻子紀枝遽然離世,他一蹶不振,曾經每天使用的相機,靜靜地收起。

為令父親重整生活,植田兒子推薦他為設計師菊池武夫的品牌TAKEO KIKUCHI拍攝產品目錄,地點當然是他最感安全的沙丘。此組作品大膽地將幻想、時裝與沙丘結合,畫面極具實驗性,意外地引起巨大迴響,深受年輕人喜愛,除了超現實,同時收獲破格、時尚、優雅等形容,正式在流行文化佔一席位。

1994年植田受邀替福山雅治拍攝專輯《HELLO》的封面照,發展出亦師亦友的關係,啟發福山後來以M. FUKUYAMA 這名字,繼續修練攝影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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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山下的巨型相機

植田一生曾多次摘下攝影獎項,而直接讓他在世界發光發熱的一次,會是1996年獲法國藝術文化勳章騎士勳章,世界上第一位獲此殊榮的攝影師。

不過,對珍視家鄉,終生記錄鄉土人情的植田來說,那可能還不及1998年獲頒「鳥取縣縣府公民成就獎」,一種對其藝術生涯最直接和溫暖的肯定。

同樣道理,作為表揚,一座以他為主題的美術館,只能夠在大師的家鄉出現,實在沒有別的選擇。

1995年,植田正治寫真美術館在距離沙丘90公里、米子市以南的伯耆町落成開放,面向有「伯耆富士」之稱的大山(古時鳥取屬伯耆國領土,而大山酷似富士山),是日本首間以個人攝影師為主題而設立的寫真美術館。建築的選址及設計都充滿巧思,由植田正治親自挑選的同鄉、來自山陰地方島根縣的著名建築師高松伸負責操刀。整體概念取自植田1939年第一張擺拍作品《少女四態》,返回「植田調」的原點,由四座清水混凝土建築組成,貌似分開但實際相依,暗示照片中四位少女的排位與姿態,是甚為直白的致敬。在農田間放下一組極簡主義的摩登建築,畫面本身已在大聲呼叫超現實;整座美術館不作多餘修飾,純粹的線條運用與方塊切割,四組建築物互相以通道及樓梯串連,大部份立面刻意留白,可會在呼應植田作品中,那些萬里無雲的天際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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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去又是另一番風景。

美術館內不同角落均設有窗戶,以及穿透的牆壁,把室外的自然景致裱框成畫。除了植田的照片,「風景」也是同時展出的作品,並會隨著季節流轉,自行更替。

中庭是水池,水面映照山與天空,帶來虛實之間的優美——而上下倒置的影像,本來正是相機操作的基本原理。

落地玻璃印著禮服帽子的剪影,懸浮半空,館方貼心地為訪客預備了雨傘及氣球,引你角色扮演;植田正治是大家的,任何人都可以變成照片中主角,動作有幾戲劇化,視乎你有幾頑皮幽默。

其中一個展示室,給設計成一組放大了的光學裝置,利用一個世界最大亦最重的600MM直徑相機鏡頭,把對面大山的影像投射進室內。換言之,當你踏進美術館那一刻,原來已經置身巨型相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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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植田正治

植田一生拍攝的照片,絕對較想像要多。館內典藏約12,000件作品,定期按不同主題作調配展覽。

你會發現,人們認知的植田正治,僅屬他的一部份。除了最為傳世的沙丘主題,其攝影風格豐富多變,世界絕非只得黑與白。

尤其記得他晚年拍攝的一些彩色照片,特地調大光圈,影像模糊地鬆開,遠看如油畫,近看是夢境,換個方式去呈現超現實,取名《幻象》系列(GENSHI YUKAN,1987-1992)。

當同代的攝影師忙著周遊列國,尋覓新奇吸引的題材,他始終如一,繼續樂此不疲地記錄鳥取風物,風景不變,常變的是觀看世界的角度及創作意念。

他不止一次強調,自己只是一個業餘攝影愛好者:「雖然有時候會擔心別人以為我在惺惺作態,但我不斷告訴自己,我以此為傲,要抬頭挺胸地說,我是業餘攝影愛好者。」

其人生目標是拍攝「所有人都看得明白的照片」,並曾打趣說想要持續拍照直至100歲,可惜心願尚未達成,2000年植田就因急性心肌梗塞而離世。

相機放下來,但影像永留人間,啟迪後來者,帶領更多人來到鳥取,這個植田正治的開始與終結之地。

成為巨匠前必經磨練。同樣地,有逾10萬年歷史的鳥取沙丘,非一日構成;強風將海洋𥚃的沉澱物不停帶到岸上,日復日,年復年,最終堆砌成丘,塑造出懾人奇觀。重複再重複,精進成身體本能。

無論攝影,抑或生命中熱衷的東西,保護靈魂深處那盞照亮的燈,不屈服於俗流,認真地永遠業餘,做自己相信的事,也許便是持之以恆,足以做一輩子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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