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FT UP YOUR HANDS!」載譽重演的百老匯改編音樂劇《搖滾芭比》剛於西九自由空間圓滿落幕,而音樂總監李端嫻(VERONICA,暱稱 VEEGAY)目送變裝皇后主角 HEDWIG,隨觀眾熾熱的掌聲與歡呼聲、慢慢消失於璀燦華燈下,百感交集:「戲劇有了定局,但我們的現實生活仍要繼續努力。」
Text:Ko Cheung
Photo:Lee Tsz Wah (Veegay's Portrait & Rehersal)
Photo courtesy of Carmen So(On Show), internet (CD)
縱橫香港與台灣等地、主流與獨立音樂領域逾30 年,VEEGAY 見證時代變遷,偶爾亦感悵惘,卻從未想過放棄。外界風雲變色,反倒激發她深層的內省,「哪怕我們擁有的任何東西,隨時會因不同理由被剝奪,始終相信——唯獨思想與精神自由,誰也無法奪走;任何境遇中,每個人仍然有權選擇活著的態度和方式。」她將感悟悉數揉進音符中,讓混沌有了輪廓,讓破碎可被聽見,只願開啟更多人的「天線」,一起溫柔而頑強地抵抗失去。
頑抗現實的想像之作

誰不期盼文明持續進步?但這邊廂,觀眾們在設計成巡演卡車的劇場內,開懷暢飲手工啤酒、隨美艷DRAG QUEEN 及DJ 派對的激昂搖滾節拍,高呼多元與共融之際;那邊廂,另一些LGBTQIA+社群活動,卻因不明因素再停辦,粉紅旗幟無法飄揚⋯⋯難免叫人感慨當代社會儘管科技與物質豐饒,不少靈魂還是處處遭受體制無情的閹割,看似理所當然的事物亦可頃刻間被推翻。
「劇裡的人性壓抑與渴想,微妙地對照劇外的社會矛盾與願望,使《搖滾芭比》從1998年在百老匯初登場以來經歷全球眾多改編,來到亞洲如韓國、台灣及香港,可憑跨時代和地域的普世價值,廣泛而實在地打動人心。」VEEGAY推想劇目與受眾扣連的因由。

原名《HEDWIG AND THE ANGRY INCH》的劇作情感真摯,靈感取材自美國酷兒藝術家JOHN CAMERON MITCHELL 經歷。他成長於保守天主教及軍官家庭,環境充滿陽剛、恐同與厭女氣息,與傳統觀念的家人屢次因個人的性取向和藝術志向爆發衝突,再將心路歷程自編自導自演、請來STEPHEN TRASK 創作曲詞及轉化成《搖滾芭比》。
故事講述東德少年HANSEL嚮往音樂、愛與自由,半推半就做變性手術,與美軍戀人結婚遠赴美國;奈何手術失敗,胯下殘留「憤怒的一吋」,自卑感油然而生;遭丈夫狠心拋棄後,「他」異國求生存,當上變裝歌手HEDWIG 自組搖滾樂團「THE ANGRY INCH」;期間再遭巨星前度TOMMY GNOSIS竊取創作,「她」決心透過連場搖滾騷追擊對方,也向命運反抗。

從開篇的〈TEAR ME DOWN 〉、點題曲〈THE ORIGIN OF LOVE〉、〈WICKED LITTLE TOWN〉(分HEDWIG與TOMMY雙版本)到終曲〈MIDNIGHT RADIO〉等13首歌曲,以諷刺與雙關、悲喜交集的曲詞,吶喊解放;文本、獨白和歌曲之間,又借用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會飲篇》(THE SYMPOSIUM)中「雌雄同體的人類,被天神宙斯劈成兩半」,以及「東西德被柏林圍牆硬生生一分二(1961-1989)」的史實,象徵世間種種「身與心/靈與慾/外在與內在/個人與社會」的「分裂」意象。
擺盪於「殘缺」與「完整」之間,極欲尋覓失落的另一半自我,精神超越性別議題,觸及當代政治、哲學及文化思考,加上演員們的歌舞魅力、獨特的劇場設計和CAMP美學,劇作面世後不但橫掃2014年「美國戲劇奧斯卡」東尼獎及多個國際戲劇大獎,還先後被改編及登陸各地劇場,彰顯藝術逆境自強的生命力。
逆境中要睿智地選擇

從HEDWIG 在高牆中為殘缺奮力嘶吼,談到香港的創作環境經歷劇烈的範式轉移,有形與無形的審查或框架,令不少創作者感到迷惘、憂慮,疑問是否只能被動地配合環境、市場或觀眾等因素?
「我不認同『創作是被動』之說。當然外在環境的變異、條件或資源限制,無疑為創作生態帶來影響、也讓人心惶惶,但這樣我們更要有智慧地選擇和行事。」
深受《搖滾芭比》激勵的VEEGAY回應。綜觀人類的歷史,她有感無論生活在何時何地,「世事從來變幻無常,凡事都未必有下次,我們本應學會珍惜,將每一次當成唯一機會去做好本份。從你選擇是否做一個作品,過程中每一項構思、細節,都必然牽涉某些有意識或潛意識的主動性或原因,這是創作人基本上要具備及持續練習的SENSITIVITY。」

像她不愛坐困愁城,傾向直視難題及把握機遇。2025 年5 月首度參與《搖滾芭比》香港版、或今回作品承接好口碑重演,她與創作總監、導演及編舞林俊浩(IVANHOE)、主演鄭君熾(阿佐,同為廣東話文本與歌詞翻譯)及團隊就傾盡全力,開演前夕密鑼緊鼓地反覆演練,期待以更精準及進步的模樣再見觀眾。
訪談的週五傍晚,我和攝影師觀摩綵排,只見排練室落地玻璃窗倒影城市繁華,滿室則彌漫一片肅穆而專注的氣息:VEEGAY 和IVANHOE 同坐在控制台前,全神貫注地觀察演員和樂隊的舉手投足、與音樂和場景之間的微妙互動;兩人就每個細節,運用專業且清晰的方式與表演者、音響師等部門溝通,細心地調整每組混音參數、小至一個延音也不鬆懈;當效果滿意,她又不吝嗇地向夥伴們展露鼓勵的微笑,使大家緊繃身心得以放緩,享受群體創作的樂趣。
「一刀插入心」需要真誠

「嚴格上,我不算是資深的劇場人,近作已數到2019 年的音樂劇場《陪著你走》。當初多得IVANHOE 積極邀請我參與,才有幸結識好玩、活潑又有實力的年輕團隊。雖則我幾乎是全團年紀最大(笑),但跟這群後生仔女合作開心又啟發。」綵排完結,VEEGAY 邊揮手道別累透的台前幕後、邊謙遜地介紹個人劇場資歷。
而我的腦海中卻浮現起,2020 年她憑《陪著你走》榮獲第29 屆香港舞台劇獎「最佳原創音樂(音樂劇)」,還有歷年參與進念二面體、神戲劇場及風車草劇團等豐富的履歷⋯⋯當一個人自我要求嚴謹,面對無垠的藝術世界裡,或會常感「學海無涯」或「學無常師」?
「對我來說,做音樂、做藝術的原則,必須有『一刀插入心』的力量,震撼受眾的想像、牽動情感也啟發思維。怎樣達到效果?創作人必須先誠實地面對個人喜好、能力和品味,信任自己的選擇也為判斷負責任;另外,我們身處任何崗位,都必須先做好一個『人』,與他者彼此聆聽、理解和體諒,明白人性的光輝或軟弱,作品才可掌控傳情達意,與受眾共鳴。」她笑說,「音樂不只是旋律,而是一種打破界限、與世界溝通的媒介。」

重視深入和真情溝通,她有個習慣,「鍾意做任何PROJECT 前,先跟對方傾長計、互相認識和了解性情或生活模式等,看是否夾得來,最好做到FRIEND 再創作。」初識IVANHOE,兩人就暢談了創作理念、風格及處世之道,「他那種EDGY的視覺風格與對劇場的ELEGANCE,跟我的美學和品味不謀而合。」
惺惺相惜促成《搖滾芭比》的緣份。有趣是習性也見諸是次訪談。她數度反客為主關心記者的學習、工作和日常狀況,就不同話題作回應,用心打破「訪問者」與「受訪者」的界線,使互動氣氛添親切感。我不期然聯想起劇中HEDWIG的失落,正源於社會像巨型工廠,只強調效率、聚焦利益,試圖把每個獨特的靈魂改造為符合標準、可被管理的「螺絲釘」,人在流水式生產線上與人擦身而過,亦彼此防備和隔絕。
HEDWIG 處境也呼應香港創意領域某些集體困境。所謂追夢之地受金錢、資源或時限,使業內人有時也難逃「當齒輪」的宿命,或遭遇階級或性別待遇差異等。VEEGAY 選擇與不同人平等相待、互相尊重,大概是想由自身開始改善問題。
改變一生的兩道血脈

「感恩職涯常遇真心相待的前輩和同伴,孕育出自己現時的創意特質和定位。」VEEGAY仔細分析創意原點及期盼回饋工業的原由,「我深受兩道主要的DNA 所影響——其一,師承自明哥(黃耀明)與『人山人海』的獨立音樂血統、涉足主流商業及跨界創作的薰陶,使自己嚮往多元的創意體驗;其二,源自古典音樂的技藝和美學培訓、延展至與當代流行音樂的學習,也提醒自己做創作該有融合與傳承的使命。」
約1996年,她隨伯樂明哥入行製作《愈夜愈美麗》專輯、首奪錄音獎,「當時辦公室未有正式錄音室,只能在客廳位錄音、隔音好難好小心,但簡樸環境下作品竟然獲最佳獎,使我明白練好音樂技術是創意根基。」1999 年,她成為全職唱片製作人及混音師,隨音樂廠牌「人山人海」成立,更多機會涉獵錄音、混音、編曲到唱歌等環節,漸成眾人稱許的「多功能婦女」,也潛移默化地流淌起「PRETTY HAPPY & GAY」的血脈和生活態度。

「明哥對音樂的邊緣性、酷兒(QUEER)文化與自我認同等,別有見解。他最擅長全新詮釋不同歌曲,若數經典莫過於將王菲的《容易受傷的女人》(1992 年),在1997 年個人專輯《人山人海》,毫不忌諱以『男人老狗』角度、與蔡德才重新編曲及翻唱。」此版本加入全男班合唱團聲演「棄婦」,將女性傾訴苦情的意境,轉換成具跨性別隱喻的顛覆性新曲。
「明哥的寬闊音樂資料庫,讓我不知不覺吸收很多養份也訓練出一種能力:不怕將大纜都扯唔埋的A 和B 放在一起,再透過合理的手段生成一些全新的東西C、D、E 等,有時愈想不到的配搭,愈多SURPRISES 或SOPHISTICATION。」
年輕時滿是「錯配」與「碰撞」的創作實驗環境,對往後音樂手法和品味影響深遠。回味陳年往事,她眼裡仍然有光。「長大後,我們學會更精準的控制和計算,更隨心所欲的排列和組合,但無法重現年少的輕狂與率性。縱使當年的手勢不純熟、技術不精練,成品的質感粗糙、稚嫩又尷尬?可是情感與直覺卻無比純粹和真誠,迸發的火花也更奇異和對味。」
赤子心守護香港文化

保持赤子之心,讓VEEGAY 樂於與《搖滾芭比》新世代團隊合作,近年又投入《埋班作樂》等培育計畫,引導不同背景、風格的新晉音樂人尋夢。
「教學相長,年輕人也帶給我很多新知,自己又常建議他們現在的作品或日常創作紀錄,再幼嫩或害羞?千萬不要太計算結果、介懷成敗或完美,請好好留下來,捕捉當刻一閃而過的情緒、想法或靈感,它們代表你某些不可複製的成長時刻。」
講到創意靈活組合或轉向,她舉例《搖滾芭比》香港版蘊含的酷兒、邊緣及身份認同掙扎,還有語言與文化語境的切換等挑戰,「世界各地的《搖滾芭比》呈現模式大不同,人們通常先想起70 至80 年代典型搖滾風格或『穿皮褲、喝烈酒』等形象,但我做資料搜集時,留意原創者及故事隱藏更複雜的時代或文藝養份,故事根基與柏林又有深厚的淵源,就更想挖掘來自英國搖滾樂團QUEEN、巨星DAVID BOWIE 及70 年代強調自我解放PUNK SCENE衝擊。」
在西九舞台上,她與導演、翻譯大膽將之在地化,「現代柏林是世界電子音樂的天堂,我在香港版的解讀也傾向呈現更合時、聰明且精緻的氛圍,包括將經典曲〈SUGAR DADDY〉從ROCKABILLY風格翻轉為當代EDM舞曲;給〈ANGRY INCH〉注入千禧後紐約獨立搖滾樂團的元素等;和阿佐共識保留香港『中英夾雜』的地道語言生態,不會將〈LIFT UPYOUR HANDS〉譯成『舉起你的雙手』的突兀句式。」不拘泥形式的流動性,無非想讓香港觀眾聽懂故事裡的情緒和思想。
MUSIC IS NOT MY LIFE

「後生做創作也曾活在自己世界,直到離開『人山人海』、加盟著名音樂人陳光榮的廣告音樂製作公司,從炮製廣告音樂的轉捩點,才覺悟到做音樂不只為宣洩自我,也可以是FUNCTIONAL MUSIC (功能性音樂),連接更廣闊的世界。」
VEEGAY特別感激啟蒙的製作人ANDERS,「她不是音樂人,平常喜歡煲劇或主流事物,跟我往常的夥伴不相似,但正因她熟知潮流脈搏、大眾喜好和邏輯,造就最敏銳的『廣告人之耳』,總是有能力瞬速聽懂客戶的要求,將模糊的意見精準地解釋給我:對方說這裡太快、那裡慢或畫面太密,你可以試著抽走某一節,或換幾粒音,做出某種效果。」
這些迫切高壓的音樂以至溝通訓練,讓她從20秒、30秒的影像和音樂規限中,逐漸摸索出一套畢生受用的結構性思維,「原來一粒高音可用『一滴水』、『一顆鑽石』呈現,有些氣氛可用吉他聲幫忙營造,發現用創作去服務不等同平庸,若可巧妙將聲與畫、文字與音符等媒介相輔相成,說故事的創意可以更多層次,交流也更順暢。」

感悟創意不應本末倒置成自困緊箍咒,VEEGAY 主張:「千萬不要迷信MUSIC IS LIFE。如果你將某樣東西當成全世界,好易封閉了自己,失去探索外界、向眾人求問、學習和交流的慾望。」
她說有意識(SENSE)建立品味(TASTE)、有膽識(GUTS)創作和表達之外,「更關鍵是你敢不敢信任(TRUST)自己,並承認仍有進步空間?不懂不是萬能KEY,你要夠膽告訴別人自身強項、做事原因,也要敢於走出COMFORT ZONE 面對陌生的事物,不要害怕任何批評或意見。」
空閒時,她喜歡多樣化地灌溉生活,「我好鍾意踩單車,經常鑽研各城市規劃或單車路徑,近來被巴黎高速發展且完善的單車網絡所吸引;睇新聞心煩意亂,或日常累積太多壓力,就鍾意打鼓來抒發心情;平日又常跟伴侶傾電影、傾飲食、傾生活;或跟你們訪談、和陌生人聊天,都為自己長知識。」
作品存在自會與人相遇
VEEGAY認為創作前,「你必須先是一個健全和活潑的人,作品才有血肉和情感。WORK-LIFE BALANCE 之外,我特別想勸勉:請你務必尊重個人專業,別盲目消耗熱情和身心健康。」

在海外參與《搖滾芭比》產業生態論壇,她得悉韓國可輸出強大的音樂劇能量,因擁有清晰及系統化的「產業概念」支持創作者,反觀香港表演藝術界卻長期存在缺乏預算、長工時低工資或無償工作等壓榨情況,「有時聽幕後人自嘲:『開足一日,唔知有冇十蚊一個鐘。』見過好多人賣命工作,賠上身體或精神健康,我好心痛、好想提點大家必須為自己爭取合理及公平的報酬,有問題要適時拒絕。如果你都不愛惜個人專業和羽翼,日後慣了手勢或心態,只會繼續壓迫其他人。」
她也由衷寄語官方單位或場地,妥善從藝術行政管理及體制循環層面,為本地藝術家提供有尊嚴生存的土壤,「像馮穎琪(VICKY)與周耀輝發起的『埋班作樂』就是難得集合官方資源、傳統唱片工業人馬與新血的創作平台,作品具有強烈的實驗性與人文關懷。」

陪伴新人發展的過程,她又注意「VIRAL」(網絡爆紅)現象值得警惕,「當代人多是數碼原住民,不可能不使用網絡、AI 或各式數碼工具創作、發佈、行銷或溝通,關鍵在於有意識分辨『濫用』或『善用』。」職涯中,她眼看不少人因一些短影片或網絡契機而一夜爆紅,「但他們缺乏時間累積基本功,當要深化創作,很易陷入『NO SUBSTANCE』(無實質內容)的泥沼或被淘汰。」
就算有才華的人,過度追逐速食的演算法或行業節奏亦危險,「長期被數據追趕、落入『有OUTPUT,無INPUT』的惡性循環,終會消磨創作趣味和意志,同樣痛苦。」普羅大眾也別掉以輕心,「當你被餵食過量網絡雜訊、情緒化或噁心內容,長年停留同溫層的推送間,欣賞或解讀事理的能力,都會受影響。」
問題天天都多,惟VEEGAY 以銳利如手術刀的角度,剖析完連串觀察和感想後,卻一派平常心的說,「我對未來並不悲觀、仍存希望,但希望不是盲目的信念,而是每個人主動的日常選擇。像我選擇了繼續堅持,在不同領域或地域中,也看到一些有心人正以不同方式持續走進現實去發問、思考和體驗真實的生命,頗為感動。」
「即使這種感性的共振,有點虛無、難有即時回應,可是我深信只要作品誕生了、有人接觸了,總有一些感知的天線會被默默啟動,或在無人知曉時接住一些靈魂,像HEDWIG 不也透過一首又一首歌,從自愛中完成自我救贖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