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是一個怎樣的時間？記得中學週會，台上的老師說了一個乍聽有點老套、我卻蠻喜歡的故事。想知一秒到底有多長，可以問問鬥快衝線的100米短跑者；一分鐘有多長，可以問問深潛者，一分鐘是肺部含氧量耗盡後的極限挑戰，絕對是水壓與本能的生死搏鬥；一小時有長？問問好學不倦的學生，一小時是筆尖與紙張摩擦出的火花，他們多年苦讀，在紙上「一決高下」；一年有多長？可以問問重讀生，一年的時間對他們有多重要。老師提起這個故事的原意，大致是想鼓勵台下學生，好好珍惜光陰，好好珍惜校園生活。我之所以如此清楚地記得這個故事，是因為雖然我們每個人同樣擁有24小時，時間看似公平流逝，但人們對時間的感受與理解，卻會隨著身份與所處的位置不同，而產生截然不同詮釋。那麼，十年呢？卓思穎（CHLOË）以「著地」展覽作為回應。展覽於1A空間舉行，亦是第二屆「藝術而立」展覽與出版系列。
Text: Samwai Lam
Photo: Samson Wong Pok Hang（courtesy of the artist, 1a space）
Portrait: Nasha Chan
從不自在的位置觀察
約在十多年前，2015年左右，CHLOË來到加拿大讀書及生活，及後於加拿大魁北克康科迪亞大學取得藝術碩士學位。「我在蒙特利爾住得久了，才發現蒙特利爾與香港有點像，蒙特利爾是英法雙語城市，這一點讓我想起香港的『兩文三語』，廣東話、英文、普通話。慢慢地，我意識到自己在蒙特利爾的經驗，其實處在一種微妙而不適的位置。蒙特利爾並不是一個以英語為主的城市，也正是這種不那麼舒適的處境，反而讓我能夠更清晰地觀察，原來當一個人處於系統以外是這樣的狀況。」她舉了一個實例，一對情侶因為法律的問題，被迫分隔兩地。系統冰冰冷冷，卻影響個人的情感。她說：「假如我仍然在香港，對系統這回事的感受未必有那麼深，因為我是制度內的人。當你跟一個社群沒關係時，別人對待你的態度都不一樣。」仔細留意CHLOË是次展覽的作品，便會發現作品裡頭，無論是採用什麼媒材，核心都是關於情感政治，個人又或集體的情感如何被社會規範、權力結構、文化價值等制度及系統所塑造。
外冷內熱
CHLOË的早期作品，較多關於個人情感，冷冽的物料為表層，內含情感的重量。如以打印機與紙張為主要媒介的《我還好，我很好，我很快樂》，作品所帶來的感覺卻與其名稱形成強烈對比。機器的運作冰冷而機械化，既無溫度，也難以讓人感受到任何「很好」或「快樂」的情緒。「制度是由人設定的，而設計背後也是與人的情感有關。」再加上，她畢業於香港城市大學創意媒體學院，接觸很多數位媒體的作品。她說：「哪怕是那些看似很電子、高科技的藝術形式，背後也是關於人的情感。」
展覽「著地」匯集約八件作品，部份創作於十年前，亦有作品完成於2025年，整體創作時間橫跨十年。由2019年開始創作的《散落旅程》呈現CHLOË對科技跟情感的細膩觀察，影像呈現的紋理，其實就是我們在平板熒幕上留下的痕跡。《未竟之置》就是2025 年創作的作品，運用混凝土及手工皂，當中用上的混凝土對CHLOË來說是新嘗試的物料。過往，她所用的物料通常涉及電子儀件，變相較貴。她從身邊環境出發，找來五金舖買到、較便宜的混凝土。「混凝土對於魁北克來說是蠻特別的，魁北克有不少粗獷派建築。」《未竟之置》令人聯想到色彩褪去、斷井頹垣的建築柱。在整個展覽期間，《未竟之置》會隨時間推移而呈現細緻差異。「我視《未竟之置》為一個實驗，因為混凝土及手工皂本身是很有對比的物料，相反的東西反而產生碰撞。」她說。
《正等待下一輪》創作於2014年，2025年，藝術家再度以同名題目推出影像作品。鏡頭同樣聚焦於車軚，然而畫面背景已然不同，2014年的車軚停駐在馬路；2025年的，則是白雪。一眼可辨兩個場景，映照出藝術家環境的轉換。牆上兩道排列整齊、恰如形成金屬線條的硬幣是《無家者》，硬幣是由藝術家在蒙特利爾街頭與無家者交換得來，作品既指涉日常流通的交易媒介，同時映照移居者對陌生貨幣體系的陌生感。硬幣以近乎人的身高排列，亦進一步提問，人的價值，是否以金錢作為衡量標準？
「著地」與其說是一場回顧展，不如說是一段仍在進行中的過程。這不僅關乎CHLOË的年齡，更在於展覽的坐標並非指向回望，而是置身於一種持續流動的TRANSIT狀態之中。耐人尋味的是，展覽名為「著地」，而非「落地」，前者帶有輕柔感，後者則是抵達終點的宣告，一如落地歸根。十年時間，實在不短。單單是五年內，她已經搬過六次屋，有次還搬去另一個城市，然後又回到魁北克，如何堅持在不自在的地方留下來？她笑說：「其中一個最實際的原因是這樣的COST OF LIVING 沒香港那麼高。過程中最難受是孤獨，實在無人跟我說廣東話。」CHLOË說：「死撐囉！我能夠找的工作都做過了，最基本是去餐廳打工、又試過幫人髹油。但我覺得嘛⋯⋯以我的性格，無論我在哪個地方出世，我都會想試試在別的地方生活，因為這樣才能從制度以外的位置，再觀察那個熟悉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