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倫敦看到知名英國當代藝術家安尼施卡普爾（ANISH KAPOOR）的大型個人展覽，這是泰晤士河南岸藝術中心（SOUTHBANK CENTRE）75周年誌慶的焦點回顧展，現場看非常震撼。走進海沃美術館（HAYWARD GALLERY）展覽入口，馬上看到名為「ALL OF NOTHING」的展品，是個巨型紅色裝置，像個圓鼓鼓的番茄，差不多兩層樓高，壓向天花板和牆壁。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空氣，卻大得令人無法忽視。以為這個充氣裝置是個壓扁了的橢圓球體嗎？走上二樓，就發現裝置背後截然不同，PVC塑膠物料會因為牆壁和梁柱位置，膨脹成不同形狀。這個展品，既是空無，又在跟美術館的空間和間隔悄悄角力。

Text: 陳志華

Photo courtesy of Hayward Gallery

另一件巨型紅色展品，名為「MOUNT MORIAH AT THE GATE OF THE GHETTO」，是一座倒掛在天花板的聖山。卡普爾在印度孟買出生，母親是猶太人，父親是印度教徒，自幼受兩種宗教傳統薰陶。他在16歲時被送到以色列念書，一度無法適應，後來決定從事藝術創作，轉到英國升學。摩利亞山位於古耶路撒冷，那是亞伯拉罕幾乎獻祭了自己兒子以撒的地方。血色的山，是祭祀的意象。山峰上還塗了黑色顏料，彷彿象徵泥土。上下顛倒的山，重達四噸半，違反地心吸力，成為了一種奇觀，亦意味聖山正從天上墜落，快要壓向地面，營造出視覺上極強烈的壓迫感。

還有名為「HA MAKOM」的巨型紅色展品，那是希伯來文「地方」的意思，亦有神聖之意。看上去像是嶙峋怪石，又似巨大珊瑚。場館導賞員多次叮囑大家千萬不要觸碰到展品，因為卡普爾用了茜素紅（ALIZARIN RED）染料噴灑在作品表面，一旦衣物沾上，怎樣也洗不掉。導賞員還打趣說，這會是一件難以收藏的藝術品。鮮紅既是血的顏色，也是神聖不可觸碰的警示。中間還有個長方形黑洞，令它看起來更像某種史前遺址，好像裡面供奉著神明。另有「RITUAL EXPIATION」系列也是紅色作品，樣子令人聯想到牲畜屍體，被置放在金屬托盤上，似在進行屠宰及獻祭，當中既有暴力和殺戮的含意，同時也有以血贖罪的意思。

除了紅色作品，亦有黑色系列。其中最有名的，是「DESCENT INTO LIMBO」，表面看就似是在木地板上畫了個黑色圓形，又或是鋪了一塊圓形黑地氈在地面，但實際上，這是個黑不見底的洞。據說幾年前在葡萄牙波圖的美術館展出時，曾有參觀者誤闖展覽空間，掉進洞裡受傷。而卡普爾要展示的，並非一個無光的黑洞，而是一種不確定的狀態，令人半信半疑，眼見未為真，亦有墜入虛空的危險。此外是他以超黑塗層「梵塔黑」（VANTABLACK）創作的展品，吸收的肉眼可見光波高達99.965%，於是一件作品明明從側面看是立體的，從正面看卻變成了一個純黑的平面。

最後是鏡子系列，都在挑戰我們習以為常的視覺經驗。放置於戶外的「TSUNAMI」和「CLOAK」，把堅硬的不鏽鋼打磨拋光，變成光滑鏡面。卡普爾設計的獨特曲線，仔細計算了焦距和曲率，令鏡面映照出意想不到的倒影。凹面鏡的一邊，能倒影出上下顛倒的扭曲影像，另一邊則相反，這本來不稀奇。「TSUNAMI」最奇特之處是顛覆了我們照鏡的邏輯，凸面鏡的一邊變成了超級廣角鏡，甚至可以照見「鏡子」後面的建築物，而站在鏡前亦會發現人的倒影正朝相反方向移動。卡普爾的用意，是叫人重新感受及思考自己與空間的關係，也是邀請參觀者主動參與，令每個人的倒影都成為作品的一部份。

展期到10月中，每個星期三及星期五的中午有導賞。如果這段時間剛巧身在倫敦，可以親身去感受那些血紅和超黑作品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