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或者難以理解,為什麼每一趟旅行,我的行程表上總會出現「公園」。

許多時候剛到埗,假如天色尚早,丟下行李便出發前往附近的公園;有時甚至不惜長途跋涉,花兩三個小時的交通,只是為了「坐公園」,然後心甘情願地滿足。

最淺白直接的解釋,就是公園好看的地方實在太多,由設計品味的高低,以至一個城市的文化、心地、視野等,都可以由公園呈現。

這些年去過的公園,一個一個收集起來,漸漸成為擴闊眼界的養份,足夠開一個專題相簿,收集拍攝過的公園,記錄使用公園的人們。

Text & Photo: 陳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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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公園都是美術館

回想最初, 記錄公園的習慣, 始於那一年在丹麥哥本哈根, 散步時路經的NØRREBROPARKEN,名不經傳的社區公園,尋常如屋企樓下那一個,卻有本領讓我撼動至今。

公園主題是百慕達三角,而表達地球上這神秘地帶的手法,是需要「家長指引」的災難場面:這邊是墜毀後斷開兩截的機艙,另一邊是快將沉沒的船隻,孩子們就在頹垣敗瓦中,若無其事地攀爬探索。

寓玩耍於生死教育,那畫面實在超現實,扭轉一直以來對遊樂場的所有認知:原來公園可以咁樣玩!不一定必須絕對美好、安全,也可從危難中培養出創意與想像。自此開啟了記錄公園的興趣,不循學術研究的角度,比較著眼於設計、背景,對社會的影響等;或者再簡單一點,一個公園除了讓小朋友享用,成人來這𥚃會不會有什麼得著?

而作為喜愛攝影的人,公園本身更不只是美麗的背景,它就是那個引人追著拍攝的對象。以下挑選了三個公園,分別位於日本的不同城市,都是概念與美學上的精彩示範,值得帶著相機,仔細遊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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札幌: 莫埃來沼公園

野口勇(1904–1988)的燈具,近年讓他廣為年輕一代認識,但他除了是設計師,同時也是雕塑家和園景建築家,札幌MOERENUMA PARK便是他其中一件規模最龐大的戶外雕塑,也是野口勇留給世界的遺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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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原址是堆填區,1981年開始規劃,至2005年竣工,修復後還原為綠地,並且收集北海道的陽光與冰雪,作為能源。佔地約190公頃的平原上,冒起一座綠油油的人造小山MT. MOERE(莫埃來山),讓藍天與草地介乎人工與自然之間,明明真實卻美得虛幻,帶來強烈的視覺衝擊。小山春夏常綠,冬季遍山蓋雪,顏色隨季節更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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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另一隅,放進大量三角、四邊形及大小錐體,或平面或立體,既是裝飾,也是玩樂設施,合共126組,藏在叢林之間,引導大人小孩主動發掘,並特別遷就身高約90CM的孩子而設計。

像山一樣的旋轉滑梯,幾何圖案組成的運動設施,都在直接挑戰你的幻想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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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能市: あけぼの子どもの森公園

先旨聲明,這並非官方創辦的姆明主題樂園,但可能比官方更「官方」,因為它從來無意成為商業操作的主題公園,而是選擇把姆明谷如假包換地還原,用公園去向原作者TOVE JANSSON寄一封情書——最終獲得回應,取得作者認可而興建,當年是芬蘭以外的首個姆明公園。公園早於1997年已經落成,在埼玉縣飯能市,找不到帶動熱鬧的機動遊戲,不會有漫畫角色跑出來製造氣氛,有的只是忠於原著的誠實,人們紛紛叫它「真實版姆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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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園背後是很高的山和茂密的樹,村落以流水高高低低的貫穿,沿著小溪走,迎面是不同造型的奇幻建築,包括大蘑菇屋與帽子,每層樓底異常地矮,大人得彎腰低頭,小朋友則剛剛好;門窗一律貼地,充滿可以竄出竄入的洞穴,完全照顧到小孩的身高和視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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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𥚃沒有堆砌出來的繽紛,直接讓你成為作者筆下的角色,走進姆明的世界,是真是假,就看你懷著幾多胸襟與童心。這是上世紀的人給姆明公園訂下的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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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 赤城兒童公園

東京神樂坂有人們已知的法國風情,然而藏在小巷盡處,意外地站著兩頭大象,日本人稱為「東京都內最後的大象滑梯」,滿是珍重的口吻。

建築年份為1969年,正式名字叫作赤城兒童公園,近年已不屬秘景,《散步の達人》都曾撰文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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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象造型固然可愛,不過更吸引其實是聰明的設計和著重的細節,處處巧思,一點不簡單。

本來的空間是一幅斜坡,滑梯順著地勢而建,旁邊是行人樓梯。設計者為了保留方便上落的樓梯,乾脆把牆身直接改建成大象滑梯,用盡閒置的斜坡,同時令整個設施無縫地融入公園,渾然天成。

滑梯只建一層未免陡峭,於是大象一開為二,讓中段獲得安全的緩衝。

物料也考究,混凝土比金屬滑溜,體感亦較冰涼,而水泥色調剛好與現實中的大象類似。下層的象耳同樣細心,左右各異,一邊是扶手,一邊是石塊,兩者都是攀爬工具,讓小孩爬上高處,從遊戲中鍛鍊肢體動作。

一條50多歲的滑梯,帶來如此豐富的欣賞角度,可是由於城市發展,日本的昭和遊樂設施正面臨大量消失,因此才會出現「最後的大象」這個形容,是嘆息也是一種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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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 香港呢?

跟日本一樣,盛載上一代回憶的舊式公園遊樂場,也在面對被不停取締的現象,也許速度更快更兇猛。

近年不時走訪各屋邨,拍攝散落其中、造型千變萬化的金屬製搖搖馬,由雞、鴨、象、大嘴鳥、海豚、蜜蜂,以至飛機、電單車和火箭等,儘管鏽痕斑駁,油漆剝落,依舊清晰可見的,是尾巴常見刻著的一行字號:SADDLE MATE。

那是搖搖馬本來的名字,美國遊樂場設施生產商GAMETIME,1929年於密西根州成立,以研究角度去設計遊戲工具,涉獵體能、自然、教育、城市規劃等,直接影響日後世界各地的遊樂場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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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馬造型雖然接近真實,但往往用上錯配而濃烈的顏色,在現實中留一點不現實的創造力,公園因此充滿孩子氣,構成一種獨特而親切的美學。

除了搖搖馬,還有已變成稀有物種的毛毛蟲擒鋼架,以及盛夏讓屁股活受罪的金屬製滑梯,基於珍貴的年代感與情懷,每次分享照片,總是能夠引起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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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相片看不到的真相是,每次遇上這些兒時玩伴,它們幾乎都是日久失修的可憐狀態,被擱在一旁,可有可無,亦不見得很受現在的小孩子垂青。

慢慢地走進歷史之前,它們唯一和最大的功能,大概真的是被「打卡」記錄?除了為懷緬過去而存在,因為設計與物料上的不合時宜,已經沒有繼續流行的理由。

另一邊廂,新落成的公園正在不斷冒起,比如荃灣二坡坊、西營盤海濱公園、鑽石山活水公園、最新啟用的長洲「搶包山」公園等,都試著破舊立新,從精密的設計及刺激度出發,一改近十數年來,本地公園為人詬病的刻板與過份「塑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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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變,公園也在變。一直相信,怎樣的地方,自然會有怎樣的公園——這是觀察城市最平易近人的一個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