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盾的存在,或許只因定義來。活在數位化與多元化的時代,藝術和設計等創意的模樣都在不斷翻新與重塑,唯有無從定義、沒有絕對的框架,才可使之保有無限的生命力與創造性。

生於香港、現居於美國的跨領域藝術家鄒世民(SAIMAN CHOW),在20年職涯中就堅持不停嘗試嶄新的視覺形式,試圖構築一個游離於現實與幻境之間的動態領域。


Text: Ko Cheung

Photo courtesy of the artist

saiman chow portrait 3.jpg


移民衝擊視覺語言體驗

當你身兼多職:導演、動畫師、插畫師及藝術家,平常會怎樣向陌生人介紹自己?

S:這取決於我有多少時間以及對方的耐性,假如是派對上被問起,通常只會簡略回應。「身份認同」是貫穿整個職業生涯的主題。我在15 歲移民美國,當時完全沒有相應的語言或溝通能力,必須重新摸索陌生的文化語景;入讀藝術學院、開展創意事業後,仍然自覺跟周圍格格不入。但回首這份焦慮不安,卻推動我不斷嘗試為各種身份「戴上不同帽子」,主動尋找真正適合自己及可存留的東西,獲得更多冒險與創新的機會。


即使我的職涯發展多線而分散,但不管是執導、製作動畫、插畫還是藝術創作,自問感知敏銳度(SENSIBILITY)卻一致。如瑞士心理學家卡爾.榮格(CARL JUNG)相信,每個人唯一實現「完整性」的方法,就是學會將自我的不同面向,整合成單一的個體,而不是排斥它們,這也是我的生活原則。

Homecoming-painting.jpg

《Homecoming》,Painting


童年生於香港、少年後移居美國,地理及文化轉變怎樣影響你的視覺語言發展?


S:80 年代,我在香港出生及長大,是一場全方位的感官衝擊。那些香港漫畫、日本漫畫、功夫電影、霓虹燈招牌,還有街頭小食的香氣等,構成一股獨特而強烈的城市氣息,我從一呼一吸之間領略的複雜感受,一言難盡,是純粹的生活感。


移居美國,我第一次踏足美術館,那些古典繪畫、藝術史、設計運動、油漬搖滾(GRUNGE ROCK),又帶來另一番新體驗。我以青少年毫無前設的視角,盡情觀察新事物和汲取藝術養份,60 年代的迷幻藝術(PSYCHEDELIC ART)與超現實主義藝術賦予自己的衝擊尤其強烈。我特別鍾情香港的極繁主義(MAXIMALISM)與迷幻超現實主義,兩者的奇特感在內心緊密連結,那些碰撞、那份張力,至今依然是我所有創作的核心動力。

Coachella Festival_a Perfect Event.jpg

Coachella Festival,a Perfect Event


你怎樣在作品中將「離奇詭譎」與「異想天開」結合,以平衡視覺上的愉悅感與刻意的不安感?


S:兩者深植於本能中。童年在港,我家在新界的古老圍村裡,房子採用青磚和陶瓷瓦片搭建,並不現代化。村內的路燈寥寥無幾,還有些廢棄的祖屋、學校,我每天出入,都要獨自走過一條種滿柳樹的幽暗長路,沿途陰森可怕。回想恐懼感,當時的我可能要看心理醫生?沒想到,最後卻成了藝術家。


我又有大半時間待在父母位於紅磡的店舖。那裡鄰近殯儀館,自小常有機會看到各類喪葬儀式,聽到神靈、鬼魂、狐仙和殭屍等民間傳說,腦海充斥怪力亂神的生動意象,演化成作品的「怪誕感性」泉源。除此,我又經常與兄弟和堂表親作伴和玩樂,家裡滿是歡笑、搗蛋調皮的趣事,這也化成「奇思妙想」(WHIMSY)的元素。


「幽默感」和「黑暗面」與生俱來,「恰到好處的平衡點」(SWEET SPOT)也非刻意經營,而是本身傾向追求微小的不安感,覺得作品太穩陣或漂亮就不夠有趣,是自然的創作結果。



時間與時代的創意流轉

你如何安排工作日程或創作流程?

S:我是極投入工作卻欠缺作息規律的自由工作者,總是不停熬夜趕進度、追死線,建立健康的日程是大難題。直到幾年前曾嚴重過勞(BURNOUT),轉折點提醒我正視問題。現在我改變了。每日會早起、運動、吃早餐,工作前還會先進行冥想。工作以「每45分鐘一節」作為專注時段,進行素描、搭建或製作等,視乎當日需求;期間,輪流穿插「15 分鐘休息」作紓緩,足以讓我撐過一整天;工作尾聲、聽到家中貓咪如管弦樂團般呼喊「放飯」,我就會停止工作,吃晚餐及早點入睡,補充體能迎接新一天,再重複一切。原來恆定的日程和適度的休息並非生產力的敵人,反而是創作力的基石。

Screenshot 2026-09-29 at 1.39.05 PM.png

ADULT SWIM IDENTS識別短片擷圖


你精通定格動畫、3D 以至插畫等媒介,一般是先有創意再選媒介,還是從媒介的特性決定創意走向?

S:客戶委託的工作,通常有企劃書和需求,媒介也會預先設定好,我主要是執行框架內的任務,跟個人作品是兩回事。我與媒介的關係源於一種「躁動不安」的感覺。我熱愛初次嘗試、未知結果的期待和緊張,雖然不時以失敗告終,但偶爾都有一點成功火花,或是「新手運」?像第一次做定格動畫,我完全沒概念,只是不斷地嘗試和摸索,最後看見影像按序播放、活動起來的一刻,妙不可言。


在藝術學院剛學畫畫,我又可以連續幾週、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15 個小時練畫,也常因徹底專注進入「心流」(FLOW STATE),這感覺是我一直試圖追逐的目標。在 AI 瞬間生成圖像的時代,你的作品依然帶有深刻的人為觸感,怎樣看當中價值?我重視創作過程和行為是一切意義所在,也追求個人的創作滿足感。受眾的看法或意見,不是重點。


說到底,工具只是工具。職涯起步,數位繪圖和動畫工具被認為比不上手工創作,僅僅幾十年後,那些工具也逐漸面臨淘汰。無疑反映AI(人工智慧)完全是另一種層次的產物,潛力足以從根本上改變我們看待事物、衡量藝術價值的方式,但當下我仍會繼續使用自己所認知的方式持續創作,某些未解的問題,則留待未來幾代人去思考、留待時間說話。


跳一場「創意雙人舞」


Apple _Ipad screenDevelopment_001.jpg

為APPLE創作的IPAD屏幕圖像


每次與不同客戶合作如跳一場「雙人舞」,過程怎樣才可順暢而愉快?

S:最理想的合作夥伴,是起步已設定好清晰的預算及時間表、尊重你的時間與流程、信任你的專業及給予發揮空間。尤其我的性格內向,喜歡因應不同的問題或情況,反覆思考和不斷嘗試(TRIAL AND ERROR),好讓作品順其自然地發展。

當客戶允許這種空間,在預定的審核階段提供建設性的意見,往往可以產生最好的作品。但乍聽簡單的工序,實際上卻很罕見。多數現實是:要求含糊不清且缺乏實質方向、頻繁且無意義的進度詢問、反覆推翻建議,以及不尊重工作邊界。這類互動不只拖慢進度,更會徹底扼殺創意能量,花在管理雙方關係的時間,比實際創作的時間還要多。

慶幸我不時遇到好客戶,願意信任我的判斷及給予創作自由,合作一場愉快的「創意舞蹈」。假如某場舞(合作)跳不下去?及時抽身,總比踩傷彼此要好。


你與客戶之間,怎樣協調對方的商業願景和個人的美學特色?有什麼是絕不妥協?

S:與大型企業客戶合作通常有趣且愉快。他們一般預算充裕、影響力顯著,若然一切運作順暢,整體成品及效果會更出色。但留意亦有挑戰。每次審核周期都較長,所有工序及環節的回應,必須經過層層審批。


即使與我接洽的創意總監熱情又願景一致,但他們鮮少擁有最終決定權。有時候,當一個花幾個月的時間和心血專案,明明終點在望,最後作品卻可能會被某些高層人士擱在一旁。我不禁幻想:他們安坐辦公室桌前,長得像邊抽雪茄、邊摸著貓的卡通反派,實際只是尋常的行銷主管。


偏偏這樣一瞬間,卻將整個專案徹底摧毀,絕對是最令人沮喪的經歷之一。我不會假裝全無影響,但現在明白商業運作的齒輪中,存在太多無關個人能力的變動因素後,已學會將工作與生活分開,聳聳肩繼續前行。唯一有件事我絕不會做,就是剽竊/抄襲他人的作品,這是原則和底線,其他一切均可商量。


Screenshot 2026-09-29 at 1.38.59 PM.png

ADULT SWIM IDENTS識別短片擷圖


回看曾參與的創意專案,哪些最讓你感受到以藝術說個人故事的滿足感?

S:絕對是為ADULT SWIM 製作的三條識別短片(IDENTS)。首次有客戶給予我一個真正開放的商業企劃(OPEN BRIEF)及視覺發揮空間。作品中,遊走「不羈、超現實與抽象」之間的張力,是我一直的創作核心;三聯畫(TRIPTYCH)格式,也延續向來的視覺風格與基調,ANTFOOD的配樂同樣出色。短片主題也彰顯個人色彩。


卡拉OK、街頭小吃和腳底按摩元素,承載了「香港的幽靈」——某種超自然且奇幻的力量,像一場來自另一個維度的狂野幻夢般縈繞我,也是首度將心底想像徹底和直接釋放。


KowloonB_saiman-chow.jpg

《KOWLOON》系列


你在《九龍》(KOWLOON)系列,怎樣巧妙地運用漢字及語言元素,將香港文化與當下創作連結?

S:《九龍》系列作品源於個人成長檢視。移居美國後,我書寫漢字的能力大幅退化,但漢字本質是象形文字,啟發我將傳統書法的特性,融合自己對形式、張力及空間的理解與喜好。創作過程,我彷彿重回在港讀中學必須學書法的情景,也進入如冥想、令人懷念的心流。


我繪畫了過百過千張圖,隨每一張演變成下一張,沒有單一的神啟時刻(REVELATION),那些具象與抽象的元素,逐漸融合出一個混合系統——既像書寫,也像繪畫,卻又兩者皆非。完結後審視作品,才意識到最終演變成什麼。最玄妙是當語言喪失,反而可重啟溝通的門戶。不確定,如果當初我從未離港,是否還能創作出這類作品?



Salazar-section-02.png

NIKE, 《SALAZAR MURAL》


哪一個項目讓你特別煎熬,現在卻成為個人代表作?克服挑戰又有何感想?


S:我立刻想到NIKE SALAZAR MURAL 壁畫。其挑戰是在長達數百英尺的牆面上創造視覺流動感,同時確保其抓住觀者的目光,也精確地呈現跑步者的核心精神的圖像。這必須達致尺寸、細節、構圖與能量的完美契合。


完成作品前,我根本無法看到全貌。全程如在無比寬廣的牆面上,把玩看不見外盒圖案的拼圖,每一個選擇、決定,都是一場冒險。出錯的代價無比巨大。作品檔案的體積也大得驚人,必須依從真實比例處理所有圖案與零件,稍一改動,都要花極長時間等待電腦程式運算和刷新,常有面臨當機崩潰的風險。沒騙你,過程中我真的數度崩潰大哭。但一切塵埃落定,目睹作品實體呈現在牆面,所有付出都值得。


順其自然地活著吧

哪些媒介或技術是你尚未涉足,卻渴望嘗試的?

S:目前我最直接的創作轉變,是進入「功能性雕塑物件」(FUNCTIONAL SCULPTURAL OBJECTS)的領域。我會運用紙漿、混凝土和木材以及3D列印,製作鏡子和椅子。追溯早期定格動畫時代,我已經熱愛親手製作具觸感的作品;現在搬往新居、擁有正式工作室後,是投入鑽研的最佳時機,既可順道為家園添置器物,也是給自己「最誠實的企劃書」(THE MOST HONEST BRIEF )。

展望未來,「遊戲開發」也是我靜靜放在口袋裡的夢想。中學時,我經常放學校服都沒換就趕到遊戲機舖,跟親朋在機台上「放低幾蚊」排隊玩《街頭霸王》(STREET FIGHTER)玩上半天。多年來,我累積了許多關於角色及遊戲世界的念頭,只欠動手為他們創造歸宿。隨AI 技術進步,也許成為一名獨立開發者(SOLO DEVELOPER)不再是幻想。


Seed Magazine_ShadowPuppet.jpg

《Seed Magazine》,ShadowPuppet


當你感到創作瓶頸時,哪些創作人或前輩可以重新激發你的士氣?


S:橫尾忠則的名字總是率先浮現。在藝術學院,我遇上他的絲網印刷海報設計,他對色彩的應用、拼貼的手法,以及從日本傳統包裝設計汲取靈感、再揉合現代感性的技巧,是前所未見的嶄新。


多年後,我前往東京參觀一個關於他描繪夢境的畫展,被滿有「超現實與古怪感」的作品所震撼,更震撼是我竟然在現場遇見本尊、與他握了手。即使他不說英語,我不說日語,但那次握手成為我們全部的交流,那一瞬間還萌生一種無從解釋的心靈感應(PSYCHIC ENERGY)——好像獲得某種認同,與那一個存在於我心中多年的啟蒙者,終於互相連繫上。


橫尾忠則的作品成為我創意靈魂的錨。每當我遇到創作瓶頸或迷失,都會回頭觀看他的作品,不是為了抄襲或參考,而是提醒自己:有一種創作方式是全然遵循內在的邏輯,且無需為此感到抱歉,這是我最需要的提點。


如有年輕多領域創作人擔心「周身刀但不是張張利」(JACK OF ALL TRADES,MASTER OF NONE),有何建議?


S:活在2026 年,「周身刀但不是張張利」說法已過時且毫無意義,人生不必選定一條賽道才能生存。我自小深切理解「無法被歸類」的恐懼:生活中,經常怕死、怕鬼、怕社交、怕公開演講,徹頭徹尾是一個焦慮的人;職涯中,自覺難以被定義,彷彿哪裡都無歸屬感,甚至以為這是需要被解決的「問題」。


隨歲數漸長,我終於意識這根本不是問題。隨深入地練習冥想,又真正了解個性與思維模式,撫心自問:如果,現在我躺在臨終的病床上,最希望自己曾經是一個怎樣的人,才算活出有意義的人生?原來答案從不是成功、也不是金錢,始終都是順其自然(LET IT BE)。每個人只需要持續追隨深愛且真實的事物,當你全力以赴,冥冥之中一切都會迎刃而解。偉大的武術家和哲學家李小龍說過:「如水吧,我的朋友(BE WATER, MY FRI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