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認識一件經典產品設計，最好是擁有，然後每日使用，感受它的魅力。而對於一棟建築，尤其是被喻為「整體藝術作品（GESAMTKUNSTWERK）」的建築，最理想必然是置身當中，細意觸摸、觀察甚至是停留一段時間去感受空間的比例、光線的變化。當然對於經典作品而言，這是不可多得，而出自於芬蘭偉大建築師ALVAR AALTO設計的PAIMIO SANATORIUM肺結核療養院，卻在近年成功變身為複合文化地標後，提供一眾建築迷、設計愛好者一個絕佳機會去親近、感受這經典之作。

Text & Photo: Pan@MIDWAY

數年前的一個夏天，我們迎著芬蘭美妙的仲夏時節，驅車前往距離首都赫爾辛基一個半小時車程的小鎮PAIMIO，作為完成一次ALVAR AALTO建築見學之旅的終點。要完整地介紹ALVAR AALTO，相信僅有的版面未必足夠講及他傳奇的一生，以及讓後世一直傳頌的設計成就。但要去理解PAIMIO SANATORIUM，還是先要從建築師本人開始說起。

出生及成長在芬蘭的ALVAR AALTO，作為一位建築師，早期的作品遵循當時主流的北歐古典主義（NORDIC CLASSICISM）原則。但在日後的回憶中，他與同為建築師的妻子AINO多次前往歐洲旅行的經歷，便影響了許多日後的創作路向。現代主義（MODERNISM）和國際風格（INTERNATIONAL STYLE）這些當時正冒起的趨勢讓他感受至深。就他自己而言，他信奉功能主義，在建築中採用了以使用者為本、實用設計的原則。這些想法在PAIMIO SANATORIUM中得到完美呈現，建築的表達形式因有機形態、天然材料的使用，以及空間處理上日益增加的自由度而變得更加豐富。

ALVAR AALTO設計中最大特色是將每座建築都視為一件完整的藝術作品（GESAMTKUNSTWERK）──細緻到家具、五金和燈具等等都一併處理。1950年代起，他的作品開始遍及海外，和世界各地的著名建築師頻繁交流、討論，扮演了現代主義修正者的角色，當全世界都在追逐鋼筋玻璃的工業化極限時，他用紅磚、杉木、曲面與日光提供了當代建築的另一條出路。

回到PAIMIO的現場，在一片松樹林深處的高地上，人彷彿置身在野外，而亮麗光鮮的療養院大樓就如同樹海中的燈塔般存在，有點超現實，亦有點夢幻。PAIMIO SANATORIUM近年經歷了一場極之精彩的現代重生轉型，PAIMIO SANATORIUM FOUNDATION成立後，主建築物及附近一帶的區域被完整保留。除了開放予公眾參觀外，同時定位為一個兼具文化展覽、國際建築研討會和精神放鬆體驗（WELLNESS RETREAT）的複合文化地標。部份原醫護人員宿舍開放成為住宿設施，讓建築愛好者可以前來「朝聖」，沉浸在完整環境當中。我們下塌的醫護宿舍是獨立於主大樓、50年代後期增建的項目之一。建築物融入松林地形，在AALTO的規劃中，他極力避免砍伐樹木，讓整座宿舍順應坡道地形排列，與四周的自然林木交織在一起。住宿的外觀狀態保持得不錯，沒有明顯的歲月痕跡（和不少在赫爾辛基的建築物狀態差不多），打開房間門後，內𥚃空間雖然不大，但採光極佳，在高效的空間利用下，沒有一點侷促，配上溫暖的北歐仲夏陽光，亦沒有一般醫療設施的冰冷，如同社區內的日常居所。

入住的房間當時正和AALTO共同創辦的家具品牌ARTEK合作，居家空間都放滿各式各樣的設計家品，「KIKI SOFA」、「A810 座地燈」這些平日只可看圖片的經典作品已經足以讓設計迷尖叫，而像「AALTO TABLE」、「STOOL 60」這些國民家具就更加不會缺席，能自由地使用這些設計家具，已足夠感動。房間設計的基礎以實用為主，但佈局上不多不少都可以窺探北歐設計的常規。一進門口便可見的廚房包含飯廳空間，飯菜可以馬上上台，直接方便。同一時間亦連接客廳位置，動線具有相當彈性，就算室內人數多一點點也可以自由走動。客廳的椅子、沙發呈U型排列，有便於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而大型玻璃窗戶則把外面的森林景觀帶進室內，讓視線無限延伸。基於所在的社區原是以療養為主，附近的設施多是民生設施，但也剛好提供一個嘗試北歐式生活的機會。在超級市場購買簡單食材，滿足晚餐的需要之外，也為隔天的早上打點早餐，填補PAIMIO SANATORIUM附設餐廳在營業時間外的空檔。當然，美食從來不是芬蘭的亮點，而設計力才是來到這𥚃的主菜。但無意中的日常生活體驗也帶來一個有趣的回憶。

回歸到PAIMIO SANATORIUM的建設之上，當初因應治療致命疾病肺結核的療養院，由當時只有30歲的ALVARAALTO及太太AINO AALTO贏得建築設計競賽後設計而成。經歷過臥病在床的日子，AALTO以個人經歷來思考病房實際上應該如何建造，感念到處於長期患病狀態的人必然比正常人更脆弱、更敏感，因此將獨特的人文關懷融入當時的建築設計。在他的構想中，建築本身須成為疾病康復過程的參與者，是一件「醫療工具」，不應只是一個載體，因此在設計過程中，運用到科學的通風計算及日光療法。考慮到經常平躺在床的病人難以看到窗外風景，盡量低的窗戶可以把更大的景觀引入，而光線路徑亦透過建築面向精準設計，使得大量晨光能引入房內，相對午後的日照則銳意減少。再者，AALTO夫婦更把設計擴展到院內所有的枝節之中，病床位置燈具光源向上，蓋上玻璃罩便利清潔衛生，光線則均勻地反射到天花板和牆壁上，提供極其柔和、只見光線、不見燈泡的散射光。個人使用的水槽壁面斜角度增大，減低洗手時的噪音，確保病房的靜謐環境。除此之外，無銳角門把、平滑牆角的設計細節都處處考慮到環境對病人的影響。

天花板採用較深沉的灰綠，讓躺卧床上的病人視覺放鬆、沉澱情緒，彷彿置身於森林樹蔭之下。相反，公共梯間走廊則塗上明亮的黃色，模擬陽光照射，為病人走出病房時注入希望與活力。值得一提的是，後來成為經典的「PAIMIO CHAIR」，當初也是因應肺結核病人的康復而創作。椅背和座墊由一塊連續膠合板彎曲而成，椅背傾斜的75度角經由當時醫學計算，被認為是最有利於患者張開胸腔、順暢呼吸和吐痰的最佳角度。一張流傳後世的椅子便由此誕生。

走遍整個療養院後，還會發現更多未被經常提及的設計點滴，現在回想起來也無不讚歎AALTO夫婦的人性化想像及共情能力。這些操作及設計更是放諸於90 多年前的時光，無怪乎ALVAR AALTO在PAIMIO SANATORIUM的成就奠定了他在現代主義運動中的重要地位。在執筆之時，包括療養院在內的13組ALVAR AALTO作品正式列入UNESCO世界遺產，讓這套誕生於芬蘭的人本建築思想，持續被更多人理解與看見。在未來日子，同樣來自北歐的挪威建築事務所SNØHETTA將會把PAIMIO SANATORIUM加以改造，轉型為以身心療癒為主題的設計旅宿，同樣讓人期待。延續過去，今天它展示了同樣有價值的可能性──超越個人治療，轉向探索個人、社區與社會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