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每日滑動手機，見到漂亮的照片或奪人眼球的短片，第一個疑問往往不是「美不美」，而是「這是真的嗎？」
這個疑問觸及了我們時代最根本的焦慮——我們正在失去判斷真實的座標。小時候看武俠片，明知是假的，但我們不會懷疑主角的存在。今天看AI生成的影像，問題不在於「我知道它是假的，但我願意相信它」，而是「我無法分辨它究竟是真是假」。這兩者有本質的區別：前者是主動選擇的相信，後者是無能為力的困惑。
Photo & AI Art: Quist Tsang
Art Direction, Styling, Text and Interview: Sharon Chiu
法國思想家ROLAND BARTHES在《明室》中提出一個經典命題：攝影的本質，是「曾經存在過」的證明。一張照片的力量，在於它無可辯駁地告訴我們——鏡頭前的某個人某件物件，確實存在於那個瞬間。照片是時間的化石，是從過去投射而來的一道光。
但AI生成的影像，徹底顛覆了這個命題。當畫面中的人物從未站在鏡頭前，當服飾從未被真實的身體穿戴，當場景只是代碼的運算結果——這些影像指向的不再是「曾經存在過」，而是「從未發生過」。它們不是對過去的見證，而是對想像的呈現；不是記錄現實，而是創造現實。
這正是我們這個時代必須面對的問題：如果照片不再是「曾經存在過」的證明，它變成了什麼？而當我們知道眼前的一切從未發生，我們與影像之間，還能建立那種本質的連結嗎？
今期，我們邀請了攝影師與數碼藝術家曾覓，為這個時代的提問，創作了一組時裝大片。曾覓向來以捕捉人物神韻見稱，而這一次，她選擇將鏡頭交給AI，以自身為藍本，創造出虛擬角色「CHILLIN BABES」，並為其穿上今季時裝。從人物、場景到道具，畫面中一切可見之物，皆由運算生成。
這是一次對AI技術疆界的探索，更是一場關於觀看倫理的思辨。當攝影師不再需要按下快門，當時裝片的主角從未存在於現實，我們看到的，究竟是一場幻覺，還是另一種維度的真實？
以下，是我們與QUIST就此番創作的對話。
請跟《號外》的讀者介紹一下你自己。你如何定義自己的身份？是電影劇照師、時尚攝影師，還是視覺藝術家？這些身份如何共融或衝突？
我是一個在影像世界裡不停變形的人。我的工作跨越電影劇照、時尚攝影、影像設計、動畫，以及近年瘋狂投入的AI 創作，但我已經不再用單一職稱去框住自己。劇照讓我學會捕捉「正在發生的真相」；時尚攝影讓我鑽研造型、美感與態度；而藝術創作則給我自由，可以把個人哲學、情緒與符號全部打開。這些身份之間沒有衝突，它們像易經的陰陽，互相推動、互相啟發。我現在會說，我是一個用影像探索命運、能量與人性的人，一個永遠在創作路上的人。
你拍攝電影劇照的經驗，如何影響你日後的時尚攝影與AI創作？時尚攝影也在說故事嗎？
電影劇照是一個非常「敘事性」的工作，每一格畫面都承載角色的背景、性格、情緒與處境，要在一秒之內讓觀眾理解靈魂的重量。相比之下，時尚攝影本質上是關於造型、氣場與風格，背景可以極簡，但感覺必須很強烈。加入電影行業之前，我拍攝的焦點都是「什麼最漂亮」，但電影鍛鍊我挖掘「漂亮或不漂亮背後的故事」。這讓我拍時尚照片時，也開始追問：這身造型背後的角色是誰？她的情感是什麼？她的世界觀是怎樣的？
時尚當然在說故事，只是那故事不是劇本，而是風格與態度。AI 創作則是把我在劇照與時尚中的經驗合而為一，我同時擁有導演、攝影師、造型師與角色創造者的自由。
從捕捉明星的瞬間，到創造由你掌控的AI 角色，這個轉變的契機是什麼？源於對控制的渴望，還是對創造的探索？
出發點其實是「觀察」。
我拍過很多明星，其實最大的收穫不是技巧，而是「觀察」。每個巨星都有屬於自己的能量：他們怎麼走路、怎麼呼吸、怎麼改變表情，都會影響畫面的故事感。長期拍攝讓我變得像心理學家一樣，一直在分析人為什麼會成為現在的樣子。正因為這些觀察，我開始對「構建角色」本身產生興趣。後來我學紫微斗數、易經，原本是為了寫劇本，但反而更理解人的本質、性格形成、命運與自由意志。
所以當我開始創造AI角色時，驅動我的不是控制，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創作慾：我想用影像去打造一個完整的靈魂。她長怎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為什麼會這樣？她怎麼看世界？她的選擇、她的弱點、她的慾望是什麼？
AI讓我有機會把多年在真實世界對「人」的觀察，轉化成另一個宇宙的存在。那不是替代，也不是掌控，而是把我對生命的理解延伸成另一種故事。
你的AI人物，是你的另一個自我嗎？你與她的關係是什麼？
她是另一個我，但也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個體。我賦予她生命，她做的事情不受物質限制：我現實是攝影師，她在AI裡卻成了模特兒、冒險家、奇幻角色。我們的關係像造物主與被造者，也像合作夥伴，更是我深層意識的映照。有些我在現實世界不會做的事情，她可以。她是一個平行宇宙中的我，一個不被身份綁死的版本。有時我甚至會想，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而我的公司、兒子或其他人接手了她——那個靈魂，還是我嗎？這種延伸生命的可能性令我覺得AI比我們想像的更哲學。
AI角色的名字、樣貌和性格如何誕生？她寄託了哪些觀察與投射？
她叫CHILLIN BABES。我用自己的臉訓練她，但她比較中性、冷感、有態度、不太喜歡廢話、探險家。透過她，我做到了很多真實世界做不到的事：和海豚一起游泳、與豹並肩戰鬥、一次帶十隻貓旅行、在天空飛翔。在創造她的過程中，我突然開始質疑自己的容貌——什麼是真正的我？鏡子、鏡頭、美顏、AI都呈現不同的版本。最後我明白：樣貌不再是重點，重點是她承載了我心裡的「我」。
不完美，也是一種完美。
用AI「拍攝」與拍攝真實模特兒，本質差異是什麼？
真實拍攝是一種「相遇」。AI則是一種「建構」。
真實拍攝有呼吸、有空氣、有化學反應，有時候你看到一個瞬間美得讓你捨不得不按下快門，就是怕它消失。AI則像在許多結果中挑一個你想要的，它缺少那種捕捉的不可預測性。對我來說，真實拍攝是完整的「身體與靈魂的創作體驗」，AI則是純腦袋的創作。
對你來說，AI影像與攝影作品，哪個更「真實」？
影像更真實。因為它包含了素材、人的存在、互動與不可控。但AI一定會進化到能模擬情感與敘事，到那時候問題可能變成：「真實還重要嗎？」未來世界對真實的執著正在被重寫。
那AI會取代攝影師嗎？AI無法取代的是什麼？
我認為未來有很多類型的攝影師會被取代，因為我們對「真實」的需求正在下降。但觀察力、人與人之間的共鳴、現場的不可預測性、美感，以及決定性瞬間的直覺，是AI取代不了的。
AI對你來說是助手還是對手？你如何保持主體性？
對我來說，AI永遠是助手而不是對手。因為創作者最重要的核心不是技術，而是靈魂、經驗、美感和觀點，這些是AI 無法複製的。我保持主體性的方式很簡單：我不讓AI做決定。我讓它執行，但方向永遠來自我。AI可以加速流程、提供可能性，但它沒有我的人生、沒有我看世界的方式，也沒有我過去20年的累積，所以我從不害怕它。只要你的審美夠清晰、意念夠強烈、觀點夠獨特，AI不是你的競爭者，它只是放大你的工具。
你對開始使用AI的創作者有什麼建議？底線是什麼？
我覺得最重要的是，不要讓AI變成你的風格，要讓AI放大你的風格。
AI很強但沒有靈魂，創作者的靈魂才是作品的核心。所以我給初學者的建議是，不要依賴預設風格，先想你想表達什麼。用AI強化你的美感，而不是被它牽著走。把你的人生經驗放進作品，但一定要有「你」的觀點，否則作品會被淹沒。最後，記得你是造物者，不是操作者。
至於底線，我想說的是，不能讓AI替你做決定。工具會進步，但創作者的意念、審美、故事、情感——這些是不可外判的。當AI放大你的靈魂，而不是取代你時，你才能真正掌握它。
從底片到像素到演算法，你認為攝影的本質改變了嗎？
工具是變了，但本質並沒有。要知道創作是「為什麼」，而不是「用什麼」。只有人的意念是永恆不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