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現代人而言,服飾或許只是潮流更迭的代謝物,打開塞得滿滿的衣櫃,仍是感到一陣空虛。在質樸的地方文化之中,服飾承載了遠比「時尚」更為深遠的意義。在快時尚泛濫的世代下,香港時裝設計師林健仁(KINYAN LAM)選擇了一種慢步調,將目光鎖定在手工藝與人文價值。其同名時裝品牌KINYAN LAM利用天然物料為衣服染色,他曾遠赴法國向天然染大師MICHEL GARCIA學習染色技巧;又親臨貴州發揚侗族「打籽繡」技法,將瀕臨失傳的手工技藝轉化為當代時裝的設計語言,以細節與巧思堆疊出衣物的生命力。今年,「亞洲十大焦點設計師」(10 ASIAN DESIGNERS TO WATCH)涵蓋韓國、泰國、菲律賓等地,林健仁成為香港得獎者之一。當我們不再盲目追逐潮流符號,衣服才能真正從消費回歸本質,成為無可取代的情感載物。
Text: Tuski Liu
Photo courtesy of Fashion Asia Hong Kong

可以談談過去與大自然的接觸,如何深刻影響你對顏色與物料的感知?這種原生態的連結,在你的設計中如何被轉化?
我小時候在內地一個農村長大,大自然就是一個天然遊樂場,周遭全是花草樹木,我在被樹木環繞的地方長大,非常療癒。童年美好的經歷對我影響深遠,來到香港,我仍然喜歡接觸大自然,走訪不同公園、郊野等地方,觀賞綠油油的植物,對我而言是一種紓壓方法。這個習慣一直跟隨著我,當我開始做時裝便將植物元素融入設計,呈現一種寧靜且富有生命力的視覺美感。
你曾遠赴法國跟隨天然染大師MICHEL GARCIA學習,同時又深入研究貴州侗族的傳統工藝。東方與西方兩種染色體系的碰撞,如何重塑了你對工藝與美學的理解?
我先介紹一下MICHEL GARCIA有趣的背景,他其實是一位化學家,熟知不同化學原理,同時對植物領域也抱持濃厚興趣;繼而他開始研究天然染色,從植物中提取色素塗抹在衣服纖維上。每次天然染色就像進行一場實驗,在反覆試錯中找到「捷徑」,保留傳統染色方法之餘與時並進。向MICHEL GARCIA學習的過程中,可以從古老染色技巧中提煉出輕巧快捷的精髓,找到高效率的染色法,顏色也更加突出。接觸東方傳統工藝,不得不提到十年前,我前往貴州肇慶侗寨一個偏遠山區進行考察,當時甚至還沒有通車,沿途我看到兩名穿著少數民族服飾的婦人悠悠走過,那一刻有種時空穿越的錯覺,當下非常感動。當地讓人驚歎的傳統服飾、文化完整地保留著。常見的「藍染」在當地是世代傳承的植物染色技藝,從採摘植物發酵到製作藍染缸,雖然耗時長久,但當中所投入大量時間與精力,顯得工藝更加無法替代。

將傳統織染技藝融入現代服裝,這種跨地域、跨世代的協作過程中,你遇過最深刻的挑戰或感動是什麼?如何平衡保護傳統與創新詮釋?
貴州一些村落發展得比較緩慢,卻同時保留了許多別具特色的傳統手藝,對當地婦女而言,學習縫紉、染色、製衣是謀生的工具,流水線的工廠化生產模式對當地工藝帶來衝擊,手工逐漸式微。在考察的時候,我開始思考該如何讓這門手藝保留以及傳承下去。
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就是讓繡娘們擁有穩定的收入來源,我決定與當地繡娘合作,在自己品牌服飾中糅合「打籽繡」,勾勒出立體質感與手作溫度的圖飾。傳統技法工序繁瑣,一件成品可能花上大半年時間,要取得平衡必須省卻部份複雜步驟。在品牌與繡娘合作過程中,我們必須簡化,盡量使用同一種物料和技法,化繁為簡強調天然的純粹。

你的作品常使用植物、果實甚至中藥材作為染料,加上人工刺繡,每一件衣服都承載著土地與文化的痕跡。你希望穿上衣服的人,能感受到怎樣的情感連結?
現代人衣服破損了就隨手棄置,誰還會花數小時的時間去修補呢?衣服有時不只是蔽體的「布料」,還是象徵人生不同階段的「印記」。侗族女生從小便開始學習刺繡縫紉,她們一生一定要學會做三套衣服:第一套是自己成年的衣服,第二套是嫁衣,第三套則是給自己孩子的衣裳。當地人對待衣服的態度和我們是大相徑庭的,「以衣載道」的傳統象徵了蛻變與成長,映照出一個人的生命軌跡。她們不僅是衣服的製作者,也是情感的編織者,每件衣裳她們都珍而重之。當我做自己品牌時,每件衣服都是由繡娘親手加工縫製,注入很多心血。我希望穿上品牌衣服的人能夠感受手工的質感,一針一線承載著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連結,將生活、信仰與溫度,慢慢縫進布料之間,正因並非制式化的產物,成品有些微差異,也賦予每件成衣獨一無二的靈魂與價值。

在快時尚與科技主導的時代,你選擇以「慢」作為品牌的核心態度。你如何看待慢時尚在當代的真實意義?它是一種抵抗,還是一種更積極的生活態度?
這是一個好問題,老實說目前我也在摸索當中(笑)。我不想太快,也不想太慢。我們衣服的工序不僅複雜,從染色到針繡,需要花許多時間與繡工溝通與磨合,兼顧品控成為極具挑戰的一環。加上我們使用的天然物料產期並不穩定,這陣子訂的香雲紗因天氣問題延遲了四個月才到貨,這些因素我們沒法控制,只能等待。幸運的是,大部份顧客理解我們是手工製作,他們願意等待。品牌成立到現在快三年,我想我還在快與慢之間作出平衡。

今年你入圍LVMH PRIZE準決賽,這對香港設計師來說意義非凡。這份肯定如何影響你對品牌未來的思考?你認為亞洲設計師在全球時尚舞台上,目前最需要被看見的是什麼?
第一次報名就入圍,對我而言是莫大的鼓舞,得到國際認可讓更多人認識香港的品牌。我不敢說以設計師身份來代表香港去做些什麼,但我希望在全球聚焦的國際舞台上,其他人對香港的印象不只是金融、旅遊,還能想起香港的創意文化、時尚產業,讓香港品牌在國際創意產業中多一些曝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