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曉得世事常變,但你可想過「變與不變」是如何發生?

「除了外在因素引發的改變,也有發自內心的主動求變;除了突如其來的劇變,也有循序漸進的演變。」王丹妮(LOUISE) 眨一眨靈動的眼睛,回溯從懵懂女生轉身獨當一面的模特兒和演員,從被媽媽照顧的女孩,長成保護家庭和夥伴的高級大人,感慨生命之所以好玩,在於沒有劇本、無法綵排與重來,我們身兼「編導演」,無論處於任何境況,「最緊要保持想像力和好奇心,靈活應變、堅持上進和做喜歡的事,總會從平凡中發掘幸福,從苦難裡修煉智慧,因為心態決定命運。」

Text: Ko Cheung

Photo: KAON(assisted by Alan & Szeto)

Styling: Sharon Chiu(assisted by Suki)

Makeup: Pinky Ku

Hair: Kolen But

Nails: Pinky Ho

Wardrobe & handbags: Tod’s SS26 collection

Illustration: Zoie L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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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動帶來雙重快樂

人和人之間的氣場會互相感染。LOUISE在最新賀歲電影《夜王》裡,獲子華飾演的歡哥向她飾演的COCO姐提點——即使日子再艱難,都要記得「開心好X 緊要」。回到現實,她也希望身體力行做一道繽紛的「彩虹」,給予別人窩心的色彩和驚喜。像封面拍攝日,農曆年假後餘興未盡,偏偏藝術三月和電影四月已殺埋身,LOUISE體諒眾工作人員辛勞,到場即熱情大派開工利是,還急口令式祝福大家:「身體健康、工作順利、英俊瀟灑、青春美麗、萬事如意⋯⋯」,那一副「派利是仲開心過收利是」的逗趣模樣,使在場者笑逐顏開,打破原先的沉靜。

拍攝期間,LOUISE看見藝術家ZOIE繪製的一系列「ZLISM奇想星球」聯乘插畫及座椅,又細心求問箇中理念,得悉今期封面主題談創意「轉化」(TRANSFORMATION)及「融合」(INTEGRATION),又機靈地聯想:「如果ZLISM星球講述主角條條的獨行旅程,現在我透過藝術作品進行拍攝,就像一個巨人闖入異世界吧!」童趣的靈感,令她依循攝影師、錄像、造型團隊的指引擺姿勢時,動靜既配合畫面也注入情感,效果更理想。

認真到底的態度,也見諸訪談部份。完成將近六至七小時的影像拍攝,LOUISE沒有選擇改為擇日再做電話訪問,或改用語音短訊回覆問題,而是堅定想要多花時間跟記者安坐下來,面對面暢談一番。期間,她非但言無不盡,還關心起眼前人的生活和成長逸事,聆聽後又就共鳴之處作回應,使訪問不流於單向或官腔式一問一答,真的變成雙向和平等的思想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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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外拍攝的震撼教育

「任何藝術創作都需要團隊合作。」LOUISE信念明確,「我做模特兒可以在天橋上型格行騷,做演員可以在鏡頭前自如表演,從不是單靠個人才能,更有賴幕前幕後通力協作。」無論一場CATWALK SHOW、一部電影的前期籌備、後期拍攝及製作,還是傳媒的一篇專訪影像和文字,「每個崗位既要各有創意,亦講求目標一致,方可做出一個圓滿的作品,讓BB平安出世。當你們為作品付出時間和心力,我也想陪伴大家走過孕育創意的過程。」

尊重別人、全情投入,皆因LOUISE入行前曾是欠自信和安全感的人。「我的敏銳觀察力和情感記憶力,狀態好時或是優點,偶爾狀況不佳卻會變盲點。」歷來多個成長階段,她曾因情緒起伏深陷「開心卻也擔心」、「渴望卻也焦慮」的矛盾漩渦,默默影響表現和狀態,「感激很多人如『太陽』般不離不棄,用信任守護我及照亮前路,自己才得以逃出黑洞,把握一個又一個珍貴機會,一步一腳印地走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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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2023 年底至2024 年初,在多明尼加共和國和巴拿馬拍畢英語電視劇《COOLIE》,就令LOUISE感悟倍深。「當我們長期待在同一環境,容易形成某些慣性或惰性,難以客觀地自我檢視,偶然將自己拋進全然陌生的新環境,或可放低既有思維、標籤和框架,換上新視角探知內在真實的所思所感。」

在多明尼加跟外籍團隊相處數月,LOUISE發現東西方教育和文化大不同。「亞洲教育強調標準答案、嚴守規則或紀律,使我們從小較循規蹈矩,不敢輕易表達觀點與立場,但那群外籍團隊對創作的態度既開放也樂於溝通,例如總是積極聆聽我對故事、對白或動作等的意見;又鼓勵我齊齊JAM未試過的新演法或拍法;即使我偶有發音不準或NG,他們亦鮮有批評和責備,只會溫和提示我再嘗試就好。」

鬆弛快樂卻依然專業的氣氛,幫助LOUISE找到和表演藝術之間的微妙連結,也可以在不必承受格外期望下,率性地享受演戲的自在和樂趣。「要作品好,不一定靠嚴肅地施壓,也可以學習信靠別人的專業能力和判斷,反過來當我希望獲別人同樣對待之前,原來也要先學會自己重視自己的聲音、接納內心的感覺,而非總是杞人憂天未必會發生的危險,勉強攬過多責任上身⋯⋯有時真正阻礙我們前進的,不是來自誰的調侃,而是自己對自己的嚴厲否定,而恐懼本身亦比恐懼的事物更具殺傷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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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她們發現自己

察覺到問題的癥結,讓LOUISE豁然開朗,惟她不急於立即追求什麼成果,「很高興換上另一對眼看自己、感受跟角色的關係,從中發現以前不敢面對的性情或不自知的特質,可是成長畢竟無法一蹴而就,我會帶著當下的新觀察和反省,慢慢去釐清思緒和整頓節奏,向前面的演藝路進發,同時也想回頭好好感激過去無數次跌跌撞撞、數度害怕到想過做逃兵,最終還是屢試屢戰的王丹妮,以及堅定守候在身邊的摯親良朋。」

譬如LOUISE的美感啟蒙,就是來自愛美的媽媽、也是其人生第一個「太陽」,「以前我生得高瘦、皮膚不夠白淨、前額瀏海遮臉、文靜又怕羞,常被同學取笑『似碌竹/成枝杉』而好自卑。當心理愈驚青、肢體愈反映,例如總是寒背、縮膊、低著頭,自成一角地匿埋課室角落聽歌、睇書,好怕跟大班人在一起。」

但眼看媽媽經歷婚姻不快,單親湊大兩個孩子再辛苦,「她都不曾虧待自己,還會自愛地裝扮得漂漂亮亮,花心機紮馬尾、染紅髮,出門戴黑超、穿黑色長皮褸、噴香水⋯⋯當同學仔問我:『你媽咪咁有型,係咩猛人?』(笑)就讓我為她的懾人氣場而自豪,也受母女連心的時尚DNA驅使,開始仿畫日本動畫《美少女戰士》,創作四、六、八件服裝系列為公仔襯衫;中一、二時又從媽咪的寶藏衣櫃尋寶,拆走某件衫的SHOULDER PADS改裝後著出街;升學時,更立下當時裝設計師的志願。」

當LOUISE 課餘狂兼職做SALES、快餐廳和CAFÉ 賺錢讀書,疊埋心水畢業後做時裝設計師,沒想到第二個「太陽」、獨具慧眼的師姐卻邀請她擔當畢業作品模特兒,意外打開天橋之路。「我的反應是『吓?真咩?』自問又I(內向)、又不夠靚女,會否影響師姐的成績?但她極力鼓勵我嘗試,剛好當時有ELITE 模特兒比賽,輾轉又報埋名。」

不試猶自可,一試人生卻開了掛。LOUISE勇奪香港區冠軍、再從36個國家中獲得亞太區總冠軍,「無諗到會贏。」她不是裝謙虛,「選拔期間,成班女仔上訓練班,我太淆底、不懂CATWALK,不習慣穿高踭鞋,被導師多次留堂及明言:『我哋好鍾意你,但你行得太差,再行唔到都揀你唔落。』點醒我先天條件再好,後天自己不積極改進和爭取,都會白白錯失機遇。」

儘管LOUISE尚未建立「為人生一戰」的自我意識,但出於「長女意識」想盡責,不想令師姐、媽媽或導師等失望,還是咬緊牙關衝破心魔,行出勇敢第一步。「無理由入到TOP 15才輸!我就借同房女生的高踭鞋日夜狂練習⋯⋯結果比賽如有神助行得超順暢,途中我手持的遮勾到對手的竹傘,都淡定行到尾。」她出乎意料得勝後,獲簽約正式入行當模特兒,緊接進軍歐美市場、踏足許多國際品牌的舞台,成為炙手可熱的模界新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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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工場機遇非必然

「時尚行業競爭激烈,在海外闖蕩時我都經歷過被排擠、欺凌或冷落,也要獨力適應各地文化、起居飲食差異和孤獨,可是我慶幸不曾放棄,才發到一場奇妙的時尚夢。」那時LOUISE沒預料,接下來還有另一個狂野的夢工場等待她加入——就是香港電影圈。

2016年前,LOUISE 毫無戲劇演出經驗;2017年底,她卻通過《梅艷芳》全亞洲區角色選拔,成功獲安樂影片選定主演傳奇天后梅艷芳;經歷長達七年籌備到創製,2021年電影上映後,翌年她更憑作品榮獲第40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新演員」獎、入圍同屆「最佳女主角」;往後她再憑良好表現,陸續參演了《飯戲攻心》(客串)、《毒舌大狀》、《焚城》、《臨時決鬥》、《營救飛虎》及《夜王》等不同題材或類型的電影,發展頗順遂。

尤其後疫時期,全球時局和經濟不穩、串流盛行及AI風潮衝擊,香港電影業界無從倖免,從創製、發行、宣傳到影院等都深度洗牌,從業員們各有憂慮。「2025至2026年間,我珍惜仍能以演員身份,不停來回電影拍攝與宣傳等任務之間。」LOUISE 認為表演藝術講究角色的生命力,「演員必須透過多元化的演出機會,不斷地練習、嘗試和實踐,思維和技藝才會持續進步。」

從《梅艷芳》入行至今,「自知電影年資我只是『小學生』,好彩電影公司予以演戲機會,前輩們無私教演戲、團隊及夥伴同行和愛惜,自己才得以快速『跳班』汲取新知識和實戰經驗,近期也從研究劇本到塑造人物等方面,慢慢感受到演出上的變化和長進,產生極欲創新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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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後有山的考驗

當外界羨慕LOUISE演藝出道即高峰,「我不否認是幸運兒,可是起步點愈高,伴隨的輿論和壓力也愈大。」《梅艷芳》是一次遊走焦慮、驚喜與歡笑之間的複雜經歷,「我完全不懂唱歌跳舞,OK嗎?獲選後比起開心,我更多是驚,還急到購買一張廉航機票『走佬』泰國,匿在酒店哭足兩日兩夜。」她失笑,「好誇張?但當人遇到不熟悉的事物,真的會突然軟弱。」

可幸, 當時得到第三個「太陽」的男朋友羅孝勇(SHELDON,兩人於2020年成婚)理智地提醒:「他說起碼嘗試過,總好過將來後悔,況且得失成敗不是二元的,都會造就我們變成熟。」她冷靜思量後,珍惜天賜緣份,「不想辜負梅姐和大家,就放下思慮回港接戲,一度暫停模特兒的工作,專心跟隨三位專業導師(趙增熹、麥秋成及已故的廖啟智)進行長達半年的歌藝、舞蹈及演技特訓,自己再反覆研習梅姐生平及演出紀錄等,摸索怎樣還原及呈現她的外觀與神韻;開鏡後,導演和工作人員安排我做什麼,都不辭勞苦盡做,跳舞拉傷大髀筋?都繼續跳完為止。」

初生之犢不畏虎的熱誠,使LOUISE的畏懼漸退散,順利完成演出也初嘗演戲的新奇滋味,「偶有掛念那時跟導師學藝、跟團隊共處的時光。」惟她發現過了一座山,「後面還有千千萬萬座山,以及許多考驗令我如坐過山車般刺激又緊張。」

譬如,新人演繹傳記電影有真人作戲劇藍本,無疑可助形體或精神參考,像梅姐穿透時空的藝術光芒、對愛情、親情和友情的真誠、對生命的自強不息,讓LOUISE得著良多,「但我更小心不想被定形或誤會想做『小梅艷芳/梅姐2.0』。完成《梅艷芳》拍攝初期,極想抽離『梅姐』角色的影子,趁疫情停擺空檔,盡情學『王丹妮』感興趣的事,如素描、騎馬、進修英文,或每日在屋企狂攬住個女;宣傳期,面對無盡質疑和否定的聲音,再難過都提自己要堅強,別輕易被失落或憂慮擊倒;電影上映,我離開虛擬網絡世界,謝票時看到男女老幼來看戲,真切感受到觀眾的支持,明白一部電影總有人喜歡或不喜歡,執念開始鬆動,領悟一個人能否成為演員,好多先天條件或後天際遇,難以說得準,至少演出機會當前,我投入過、拼命過,對得住合作單位,已經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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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戲是人生體驗遊戲

第二、三部戲時,新一輪壓力冒現。「頭腦上,自知演戲急不來,不是天才亦只可勤加鍛煉,用時間昇華實力,無法一下子脫胎換骨,就算別人覺得我似誰人,也自知每個角色就算有劇本或藍本,都不可能100%來自模仿,至少有30%是王丹妮作為獨立個體所融入的性情特質⋯⋯可是情感上,我還挺在意別人的意見和評價,曾感到迷惘、精神內耗到半夜暗自哭泣又手震。不行了,再LOOP是會死的,不只是講我的事業,而是整個人生都受損!」

LOUISE的起心肝,不只靠別人當「小太陽」,是試圖找方法自救。「在第二部電影的時候已經開始接觸不同的表演導師,《毒舌大狀》和《焚城》過後因與謝君豪前輩合作,所以之後邀請了他作為我的戲劇導師一直至今。我透過有系統可循的方法,學習解構劇本和塑造人物等技巧,逐漸找到一道光、窒息的心再次呼吸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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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間,LOUISE又反思演戲要靈活,「我先要懂得生活,開始將演戲當體驗人生的遊戲,放鬆心情發掘角色的趣味。例如《臨時決鬥》跟娜姐(周秀娜)瘋狂對打,讓心底倔強的自己找到表達的出口;在《營救飛虎》剃光頭,實現多年想試SKIN HEAD的心願;最好笑是我從不懂撒嬌,另一半投訴過我太麻甩似兄弟,直到拍《夜王》演COCO姐才學曉撒嬌的技巧,回到日常跟伴侶相處也變溫柔了。」

隨心念轉換、視野變寬廣,演戲反過來為真實人生帶來正面改變,「細個以為武裝自己是保護網,COOL一點、沉默一點,就不會被人蝦。但演戲使我藉由不同角色短暫卻精彩的人生,獲得很多看世事的新角度,不再像舊時那樣綑綁自我、擺脫了某些心靈枷鎖,重新肯定了『王丹妮的價值』,懂得更從容地自愛自處,將那些包裹內心的隔膜撕走,也將攔著我和世界之間的高牆推倒。即使未來的演藝生涯或會再遇高低起伏,但我會謹記這份演戲的純粹初心、悸動和熱血,繼續漫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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