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三月全城忙得風風火火，跨界藝術家林雅儀（ZOIE LAM）樂見盛況，卻也自我提醒，「做創作一股盲勁衝衝衝，身心俱疲好易忘記出發初衷或迷路。現階段我更想學習如水的智慧——無常世事，要懂得靈活變通；遇到評價，要學習海納百川。」她期盼藉《號外》三月號封面一系列「ZLISM奇想星球」聯乘插畫，陪伴大家靜觀過去與當下，重新連結各自內心和外在世界，於循環不息的日常中，重整向未來前進的步調。
Text: Ko Cheung
Photo courtesy of the artist
轉化與融合的聯乘
萬物因水的存在而變化與匯聚，為世間創造生生不息的風景，多年來ZOIE 同樣懷抱好奇心和流動性，跨足時裝設計、插畫、壁畫、家具設計、陶藝以至藝術教育領域，豐富個人的專業技藝和知識，亦與各界人馬迸發創意。因應《號外》封面插畫企劃，ZOIE 從海外完成公務飛返香港翌日，即馬不停蹄約見編輯團隊會談，當她得悉主題談創意的「轉化」（TRANSFORMATION）及「融合」（INTEGRATION），畫作將與曾榮獲第40 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新演員」的王丹妮（LOUISE）進行創意聯乘，又深表期待。「世上人人各有天賦和崗位。有人熱愛演戲、攝影或文字，我剛好鍾情藝術，也渴望透過一筆一劃的色彩接觸新奇人事物。」
就著LOUISE從模特兒轉型演員、兼顧事業和家庭的理想，ZOIE 構思將她的特質結合ZLISM插畫系列——以TOD’S豆豆鞋的鞋印，走遍ZLISM星球上連綿不斷的山巒，寓意跨越時代和地域的漫長創意旅程；而丹妮則化身星球上的新角色，與筆下主角「條條」藝遊異想空間，向讀者傳送愛與希望的故事。
學會從容前 也曾矛盾過
傾完「正經事」，ZOIE沒有匆匆離場，而是耐心與編輯們暢談其學藝歷程，並反過來關心大家的創意觀點或生活逸事。聊著聊著，氣氛與其說是工作，雙方更像以藝術為名進行一場「精神排毒」，齊齊於百忙中歇一歇息。「我享受和你們交流的時光。」ZOIE認為藝術「最美」和「最POWERFUL」的時刻，不是被高高在上地收藏於博物館或畫廊，靜待人們不知何年何日前來仰望，而是可如緩緩川流般潤物細無聲，潛移默化地啟蒙普羅大眾，「藝術的價值是讓每個人表達情感和想法，也藉此互相了解、共享快樂或分憂解愁。」從容而沉著的感悟，多少是因為在藝術和人生旅途上，經過連番尋尋覓覓、跌跌撞撞後，慢慢反思、沉澱、轉變所修煉而來。
回想38歲前，ZOIE輕嘆：「那階段好矛盾，既追求努力工作後的滿足感，又隱約感到營營役役得幾乎沒有生活⋯⋯對未來總是心存不安和匱乏感。」如普遍基層出身的孩子，她也因家長忙於謀生，家教傳統保守，欠缺外在幫助去發掘潛能，「童年到青少年時代，我自信不足、沉靜寡言，自覺跟周圍格格不入。」可幸，先天對色彩的敏銳度和強烈求知慾，如內置GPS指引其步向創意之途，「即使無機會拜師學藝，我卻會隨時拎起顏色筆就畫公仔、拎起畫紙就做勞作，不但愈畫愈開心和喜歡，也發現這是傳情達意的最好方法。」
好不容易遇到本命興趣，ZOIE自然想抓緊每個與之親近的機會。修讀平面設計與廣告系，她有感學藝起步比別人遲，不介意日夜顛倒地趕功課、做作品，拼勁增進知識和磨練技術；畢業後機緣成為時裝設計師，既喚醒她的潮流觸角，從認識街頭文化、各類周邊商品的設計時，也增長了商業與藝術平衡的認知，並促使其瞓身工作以加強實力和經驗，應對行業的激烈競爭。
境隨心轉的覺悟
約30歲，ZOIE冒險裸辭及創立自家時裝設計品牌「ZL BY ZLISM」，以英文名首字母縮寫「ZL」配「LISM」傳播創意理念，至於插畫品牌「ZLISM」（包括平面與壁畫等媒介），則創造了一個烏托邦式ZLISM外星球，借一群棲息於星球之上、外觀特立獨行卻善良的外星人角色，「象徵我的心境和人生際遇，以及擺脫主流標籤的態度。」梳著俐落金色短髮、雙手紋滿型格刺青的ZOIE 笑言，筆下密集精細的線條、色調絢麗的圖像，非為營造悅目的視覺效果，「這是一種心理自療，用來釋放無以名狀的情緒，安撫曾被忽略的內在小孩。」細細粒的主角條條經常在ZLISM星球一個人遠行，「反映我覺得人必須勇敢生存，獨力承擔責任、解決問題和面對生老病死。」但旅程日久、走過遠路，條條陸續遇到其他可愛小怪獸或眼仔碌碌的山丘，「又代表我的心態轉變，感受到萬物皆有生命和能量，默默地給予人支持和安慰。不論身處高山或低谷，若可放下執念和敞開心扉，說不定很多形勢會改寫，繼而與樂意同心同行的夥伴結下意想不到的緣份，體會生命可以獨立而不孤單。」
「心不隨境變，境卻隨心轉」的覺悟，源自ZOIE 從豐富收穫裡的觀察，所指向的並非傳統社會成功標準下，關於本地和國際市場的商機或獎項，「而是真誠的人性互動和鼓勵。」ZOIE創作初動機較個人化，「我好奇OBJECT從平面到立體的轉化，就從平面設計轉做時裝，探索平面布料轉換成立體剪裁的衣物，被人穿上身體後的效果；也從插畫涉足到壁畫設計，探索畫作呈現在不同私人場所或公共場合的形態；並偏愛抽象而非寫實風格，主張將所感所想傾注畫中，畫風挺自我。」
惟邊走邊試的過程，ZOIE如條條遇上千奇百怪人事物，察覺創作不只是單向式表達，也可以是多方位溝通的創意遊戲。「在香港做時裝、做藝術超級困難，應付STUDIO租金、日常開支又要養家，經濟負擔更是沉重，但我好幸運常遇好客戶予以自由和信任，獲得收入也能發揮所長；早年，贏得德國柏林和英國時裝週入場券，又得以闖出香港增廣見聞，助益往後發展；不管在正式如香港藝術館或畫廊做展覽，看到藝術迷駐足欣賞，或深入銅鑼灣、馬灣和東九龍隧道橋墩等街頭或社區建築做壁畫，落地盤做創作時，引來男女老幼的街坊打卡或提問，或被路人稱讚：『阿妹，畫得靚喎！幅畫睇得人好精神喎！』都讓我感覺到創作不只是一個人的快樂，萍水相逢的一句話、一個微笑，也是無價的樂事。」
適時停步 靈魂才跟得上
生活的吉光片羽，逐點融化ZOIE曾經冷冽如冰的心，不再無意識用疏離或倔強作自我防衛。「感激當年搏盡無悔的自己，一步一腳印闖進夢想之地，但也心痛地醒覺，對我最嚴苛的不是別人，同樣是什麼都搏盡的自己。」她輕皺眉頭苦笑，「人畢竟是血肉之軀，長期將精神和體力推到邊緣，相當消耗身心健康。我試過遇到職涯樽頸或DARKSIDE，例如擔心生計猶豫是否回頭搵全職，臨返工卻又不安到縮沙，或趕DEADLINE被疲勞和恐懼蠶食心靈⋯⋯那時意識『唔對路』，若創作源自生活，當我過度勞碌且缺乏緩衝，完全沒餘裕好好吃一口飯、睡一個覺，心浮氣躁連帶影響觀察、感知和判斷力，整個人的節拍混亂了，像溺水的人太緊張而肌肉收緊，愈掙扎沉得愈快⋯⋯惡性循環下還談何創作？」
湊巧，幾年前COVID疫情爆發，ZOIE鑑於難以外遊、家母年邁需要照料等因素，暫停了ZL BY ZLISM業務，多了居家作業及反思人生種種。「踏入38歲後，我察覺時間公平又有限，怎樣善用和分配是現時最大考驗。我仍會堅守創作熱情和鬥志，但也必須善待自己，適時停下來方可讓靈魂跟上來。」尤其AI 時代急速、做SLASHER或自營者是常態，過於傾側地向外尋求認同、盲目跟風，只會欲速不達，「要記得人人都是一個小宇宙，我們無妨回一回頭，向內心專注尋找自己的聲音和需要。」
譬如，ZOIE看陶藝家朋友妙用立體作品詮釋複雜情感，「激勵自己也學習起陶藝，試圖透過有觸感的媒介重新調整節奏、放鬆緊繃的神經。」居家時多了留意空間佈局，「又開展家具設計的新路線，會收集本地廢棄物木材做創作，也愛上種植盆栽，想運用兩者有機或多樣性的陳設配搭，為不同空間注入靈動的氣息，為人營造鬆弛自在感，也令作品不只停留觀賞層面，創造更多實際使用的開心體驗。」
陪伴永遠最珍貴
前年，ZOIE在巴黎為某間酒店繪畫外牆壁畫後，又萌發回饋家園和社群的心念，「連續幾日在零下三度下繪畫十米壁畫，特別想吃一碗熱騰騰的湯米線（笑），那一刻還發覺外邊的世界再多姿多彩，心底最牽掛的始終是香港和眾多親朋戚友。」是以她很樂於前往不同中小學辦美藝課，參加各類共融藝術項目，例如與智力障礙人士做簡易手工，農曆年假前，與陶藝家合作與老友記們（長者）做「馬上大吉圖」創意小禮物等。「藝術傳承絕不是由上而下、從長及幼的權威式教導，應該廣泛地擴散至老中青等階層，為所有人提供平等接觸和欣賞藝術的機會。」ZOIE特別強調傳承是「啟發」而非「教導」，「昔日也是自學起步，沒資格教別人什麼，更想廣傳一個訊息——每個人都必然擁有內在世界，也值得擁抱獨一無二的自己。我喜歡作為陪伴者，為那些不懂何謂自信、『我是誰』的人，給予實際意見和精神支援，引導他們放下顧慮地發掘自身強弱點，將腦海中零碎的感覺和想像，一點點通過不同媒介和物料變得立體、成形，領略創作樂趣和實現自我認同。」
某次在長沙灣的社區中心，陪同幾位邊緣青年做小型工作坊，讓ZOIE深徹體會生命影響生命的力量，「大家好用心上課和嘗試，樂意分享各自沉重的成長故事。譬如有堂要畫『喜怒哀樂』等角色，有青年自覺是『火』、心中隱藏了很多惱怒，我就告訴他，人是可以憤怒的，別害怕擁抱這情緒變化，只是憤慨過後，千萬別忘記漫漫人生，尚有其他正面的情感值得細味；最後一課，當我們將作品釘上牆變壁畫，沒想到又收到青年送上MEMO，寫著一句：『多謝你教我畫自己的角色，我終於記得自己喇。』那一刻，我淚崩了。深知他們面對不快樂、要過濾壞情緒，重新找到生命的定位和歸屬感，每一步走得不容易，這短短一句話，實質承載深深的信任和情感的重量。」
無數生命故事，為ZOIE默默打了氣，「我後來時也曾執著於形相美、世俗得失，批判心很重。但閱歷漸深，理解各有前因而致好惡與嚮往不同，『靚唔靚』亦很主觀，沒有絕對定義，也不應被輕易定義。做人處世不妨『上善若水』（BE WATER），別老被外界的沙石引發不必要的情緒漣漪、破壞狀態，勇敢接納自己有時會冷硬如冰、有時會忟憎如蒸氣等，但兜兜轉轉之後，最緊要變回平靜又澄明的流水，好好做創作和待人接物，那怕我們的肉身終將消逝，但作品或言行的影響力卻可以長久流傳，滋潤別人、滋養自己，變成最珍貴的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