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何影響和改變人,時間饋贈給我們什麼,時間剝奪了我們什麼,這是我的一種敘事模式。」賈樟柯的電影是時間的紀錄。上月,在西九文化區戲曲中心的大劇院,第19屆亞洲電影大獎(AFA)聯同專屬鐘錶合作夥伴勞力士,舉行了一場「大師班」,賈樟柯回顧他從最初《小武》、《站台》到最新《風流一代》的創作歷程,分享他用想像去構建真實,記錄個人命運以至時代變遷的時間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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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起通往世界的站台

賈樟柯說,拍電影的本質都是因為有故事想說,而這故事他說了逾30 年,從故鄉山西汾陽走向世界。在亞洲電影大獎創辦之初,賈樟柯便憑《三峽好人》獲頒首屆「最佳導演」,從此種下淵源,今回參與「亞洲電影大獎—賈樟柯大師班」,他難得地回溯多年來的創作背後的思考。他回想,最初關於電影的記憶,是小時候父母都會分開帶他去看電影,因為二人喜歡的是截然不同的類型的電影,父親帶他去看槍戰片,他跟著母親去看文藝片。他說:「我非常喜歡跟父親去看電影,(槍戰片)有速度、有感官愉悅;但我很不喜歡跟我母親去看電影,每次我都會睡著,但是很不幸,當我拍電影的時候,我好像在拍後者。」引得全場哄堂大笑。

熱愛電影的種子就此種下,1993年,他離開山西汾陽,考入北京電影學院文學系主修電影理論;1994年,與王宏偉、顧崢一起成立「青年實驗電影小組」;1996年,他自掏腰包自編自導首部作品《小山回家》,獲得香港獨立短片及錄像比賽故事片金獎。正是這個契機,賈樟柯第一次來到香港,認識了攝影師余力為、製片周強、李傑明等,一見如故成為朋友,他說:「那時我們就想一起來做一些事,當時我們的目標是拍《站台》,但那包含了十年的時間跨度,需要很多資源,所以我們轉而想拍一部短片。」後來賈樟柯用三週時間寫完劇本,還是想拍長片,因此促成他的第一部長片《小武》,「從大學拍短片一直到拍出第一個長片,我覺得是最艱難的。」之後便苦盡甘來,《小武》榮獲柏林電影節亞洲金聯盟獎,驚艷國際影壇,他第一次參與電影節,在柏林看到當代電影的現場,正是他邁向世界的起點。

到2000 年集大成的代表作《站台》,賈樟柯利用長鏡頭記錄小鎮青年在時代洪流中的遊走,將微觀的個人命運與宏觀的社會變革結合,沉靜且內斂的紀實風格確立了他作為「時代記錄者」的影像語言,亦憑此片入圍威尼斯電影節主競賽單元並獲亞洲最佳影片獎。「《站台》是迄今為止,我在情感上最親近的電影,它描繪了1979年至1990年間年輕人的生活,以及他們背後中國社會的變化——特別是流行文化如何逐步進入中國。這部電影完全與我自己的成長經歷重疊,從79 年到90 年是我從孩童成長為成人的時代,我經歷了整個過程,那也是中國內地社會變化最劇烈的時代,所以我真的很喜歡這部電影。」這些固然是客觀理由,主觀原因大概還有他因為《站台》而遇上太太趙濤,他難得分享這層淵源,話說他當時為《站台》找女主角,有三大條件:長得像70 年代的人、會說山西話、會跳舞,卻遍尋不獲。絕望之際,去到山西一家大學的舞蹈系揀蟀。「我當時是去挑學生的,而趙濤是那裡的老師,我一開始沒注意到她,但當她問一個同學什麼是舞蹈的時候,她說:『舞蹈是,即便你是啞巴,也能用身體律動溝通情感的語言。』她很淺顯地告訴了學生也告訴了我什麼是舞蹈。我一看她很像70年代的人,也會跳舞,就選了她。」從此趙濤成為賈導電影以至人生的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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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想像去構建真實

從最初的《小武》、《站台》到《三峽好人》、《山河故人》、《風流一代》,賈樟柯的鏡頭始終聚焦時代與城市變遷,透過小人物和日常細節,關注宏大敘事下被遮蔽的個體命運,記錄一代人的情緒和生活狀態。身為「時代記錄者」,他如斯定義:「每一個電影工作者其實都要問一個問題:你理解的電影是什麼?我自己很受法國電影理論家安德烈.巴贊(ANDRÉ BAZIN)的影響。他覺得電影這個媒介發明出來跟其他的藝術最大的一個不同就是,它是對這個現實世界最逼真的還原。」時間因此成了賈導電影中的重要命題,十年、廿年的時間跨度,將電影轉化為歷史的見證,他說:「我喜歡用較長的敘事時間來理解人物以至命運的變化,這不僅僅是關於他們在某一時刻或某一地點的狀況,而是時間如何影響和改變人,時間饋贈給我們什麼,時間剝奪了我們什麼。」然而他又提到,紀實,不只是純粹拍下眼前現實,仍然需要電影人的想像力,一如他在《三峽好人》中安排一座廢墟建築如火箭般升空,或是在紀錄式的日常中植入超現實的驚鴻一瞥:「記錄真實,它好像是我們在大街上捕捉到的、被我們記錄到的,但實際上通往這種真實的唯一的途徑,我覺得是想像,這是其中一個很隱秘的鑰匙。很多人覺得拿著攝影機對著一個街道就能拍到電影,不是那樣的,而是你的想像力,對於構建一個人物、一個場景、某種人的關係的時候,或者對一個事情的理解,它是靠想像達到的。」他認為,電影要跨越時代,紀實與想像必須相輔相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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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30年的電影生涯,賈樟柯不吝分享創作歷程,對他來說是一種回饋。2017年,他在家鄉山西創辦「平遙國際電影展」,亦是同樣道理,希望有一個平台讓年輕人了解電影,從而培育新生代創作者,傳承電影藝術,將更多亞洲電影帶向世界,他說:「電影人應該穿越城市,來到生活的現場,一起看電影,一起討論電影。我們不要跟觀眾隔著紗簾,要一起聊天、一起吵架、一起感動。」這種延續電影藝術的熱血,令他在三年前接到「勞力士創藝指導計劃」(ROLEX MENTOR AND PROTÉGÉ ARTS INITIATIVE)的邀請時,毫不猶豫地答應參與,他回想:「對這個項目,我久聞大名,因為過去我們的前輩導演張藝謀導演也做過。它是用一種傳統的工匠精神,一個大師——無論在電影、文學、建築或音樂——帶一個徒弟,然後相處兩年來共同成長。」這個計劃將他和菲律賓新銳導演RAFAEL MANUEL連接起來,一對一的師徒制,不僅是經驗的傳遞,更是電影精神的跨代延續。「其實說起來我是一個導師,但實際上跟我的學生也學到很多東西,就是一個互相學習的過程。」當時賈導正在剪輯《風流一代》,RAFAEL MANUEL總會給他一些獨特觀點,又會一同討論電影歷史,為他帶來啟發;另一方面,RAFAEL MANUEL 正在改進自身的長片劇本,賈導亦會為其提供意見。「我認為這個計劃是真正在支持年輕的創意工作者往前走。它所講的是『恒動』(PERPETUAL),『恒動』對於任何一個行業來說就意味著你得傳承。如果你沒有傳承,這種經驗、動力它就會衰減。」

是以,他一直從不同面向全力支持新生代電影創作者。「每一個年代的年輕人拍電影,都是因為有話想說。」但ROLL機之前,賈樟柯提出給年輕導演的建議,貫徹他的幽默:「每天跑步吧!」他每天早上堅持跑步,因為拍電影是消耗身心的工作,不鍛煉好身體難以拍電影。這場跨越30年的創作長跑,正是最佳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