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每一齣電影從構思、創製到面世的時機,冥冥之中自有命數。像資深導演邱禮濤(HERMAN)出名作風「快靚正」,字典裡沒有「N年磨一劍」此說法,偏偏首度自資新片《我們不是什麼》原定於去年聖誕檔期公映,卻不巧遇上香港開埠以來最嚴重的宏福苑五級火災不得不延期。「情感上會擔心,但理智上絕對明白。」身經百戰如他也得從「片有片命」中,學習豁達與耐心地面對無常。
隨今年4月《我們不是什麼》正式定檔於第50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HKIFF50)首映,恰好月前宏福苑火災獨立委員會又完成首場聽證會,戲裡戲外看似互不相干的悲劇,意外地形成微妙的對照及聯想,使觀眾對一宗啟發自他方的隨機殺人案、同志戀人殉情的故事,產生更強烈的移情與代入感,透徹領悟戲中點題句:「當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我們都是同一部「命運巴士」的座上客,所有幸與不幸始終緊密地連繫在一起。
Text: Ko Cheung
Creative Direction: 的確涼
Photo: Jim Chan( assisted by Kit Lai)
Styling: Sharon Chiu( assisted by Suki)
Makeup: Deep Choi(Ansonbean), Giann Cheung(Anson Kong)
Hair: Derek Li(Ansonbean), Seiko Sin @Hair Culture(Anson Kong)
ON ANSON KONG
ALL OUTFITS BY FENDI, JEWELLERY BY PIAGET
ON ANSONBEAN
ALL OUTFITS BY FENDI, SHOES BY SANDRO

從影半生仍是少年心
市道多變,怎樣處之泰然?從影半生的HERMAN,全靠一顆仍似少年般赤誠的創作心。昔日因工作機緣,數度與HERMAN在片場或採訪合作,言談間不難感受他對創意與工作的熱誠,無怪乎過去39年以來,其編導攝影的電影類型甚廣、數量更超過百部:從1987年執導首作《靚妹正傳》;經典土炮CULT片《八仙飯店之人肉叉燒包》、《伊波拉病毒》和《的士判官》;詭異恐怖片如《陰陽路》系列、《奪舍》和《失眠》;寫實作品如《性工作者》系列、《雛妓》;小品愛情片如《原諒他77次》,以至近年中港合拍的警匪鉅製如《掃毒》系列及《拆彈專家》系列等,不但樣樣皆有之,手法也層出不窮。
更可貴,HERMAN在業界累積一定聲望,卻從不以前輩身份自居,對幕後工作人員總是平等地以禮相待,回到日常也務實地潛心探索創作、生活和社會之間的關係。事隔多年,今趟雙方重遇於《我們不是什麼》訪談,HERMAN 如常親切,甫抵達相約的書店即主動扲荷包購買好書,「我一定要課金支持各位作家朋友!」談首部自資電影《我們不是什麼》又爽朗笑道:「我拍戲唔講太宏大的目標,亦無諗太多『時勢艱難,點解我仲要拍戲?』等問題。打個比喻,好似一個波牛點解鍾意踢波?旁人或會試圖為他搵理由或解釋,但我作為落場踢波的人,不想被太多分析綁手綁腳,也不為避重就輕,純粹年紀愈大愈明時間有限,諗來諗去『點解我仲想去拍戲?』,不如直接搵『有咩題材值得拍?』趕快行動更實際!」
取材真實的電影偏好
充沛的衝勁,驅使HERMAN歷年參與不同電影之餘,也未忘卻曾對年輕的自己許下承諾,「以前我講笑將來『中咗六合彩』就自資開戲,雖則仍未如翁子光導演的新片《金多寶》般『買中億元六合彩頭獎』,但拍戲多年多少儲落些積蓄,都想好好實踐當日諾言。」謙遜的話背後,暗藏電影人對創作自由的渴想。畢竟當一部電影涉及投資方就得有商業考量,隨世道亂象而起的審查又難以預測,趁尚有一點空間、心裡還有一團火,他希望透過自資的獨立創作與製作模式,率性地拍攝自己當刻最感興趣的題材,也不避諱具爭議性的港產片,盡情發揮創作者的主體性。
芸芸電影類型和主題,HERMAN選定開拍懸疑犯罪愛情片《我們不是什麼》,原型故事取材1998年轟動全中國的「武漢公車爆炸案」,時代背景則搬演至香港、人設和劇情也再作改編,並請來當紅偶像、MIRROR成員江𤒹生(ANSON KONG/AK)、跳唱歌手陳毅燊(ANSONBEAN)及資深演員譚耀文領銜主演。首階段宣傳文案,開宗明義以一句:「在一切焚燒成飛灰餘燼之前,這裡究竟經歷過什麼事?」從一樁隨機爆炸慘案展開故事。影響票房,HERMAN都在所不惜。

武漢爆炸謎案提供靈感
想到HERMAN電影(或其人)常如「麥田捕手」般守備在混帳的懸崖邊,以創作抓救某些差點要掉進崖底的族群,好奇他又怎樣看坊間視其為「邊緣社群關注者」的特質?「我不至於完全沒有關注邊緣者的特性,但自問創作從不傾向過度定義個人身份、言行和思想,亦不會故意規範自己『必須咁咁咁』,所以是比較隨心去創作故事。我相信創作不是靠口講,當你骨子裡是一個怎樣的人,所做作品自然會反映,不需要太多包裝。」今次炮製《我們不是什麼》就源於創意的緣份而非刻意的設計。
「一直以來,我常留意世界各地的無差別攻擊或殺人事件,譬如美國頻繁發生的校園及社區槍擊案,日本和台灣深入民心的街頭隨機殺人案等。」每次他看新聞報道或網絡資訊,均想尋問作案的動機,「雖然社會好多學術研究或新聞探討,只是人性太複雜且難以捉摸,每宗事故又有其特殊的成因與推進,不容易作歸結、更遑論絕對性的答案,但這是否代表我們絕不明瞭背後的原因?未必。活在同一個世界、經歷類似的社會問題,大家可能也感受到某些張力或暗湧,尤其後疫世界大洗牌,我都不時想:人類歷史向來是從連場動盪之間逐點演化。」
2024年就《拆彈專家3》前期籌備期間,HERMAN無意接觸到「武漢公車爆炸案1998」,深被箇中未解的謎團、糾結的人性和故事的可塑性所吸引。話說1998年2月14日、情人節早上10 時,湖北武漢長江大橋之上,一輛行駛的1號線巴士突然猛烈爆炸,有人當場被炸至血肉模糊、有人受困車廂活活燒死、有倖存者被氣浪震出車外,無數屍塊更被衝力彈射至30米以外⋯⋯事故造成16人死亡、至少22人重傷,慘不忍睹。
案發後因搜證艱巨,武漢公安部從「刑偵八虎」特派四人,包括痕跡物證專家烏國慶、痕跡鑒定專家崔道植、爆炸分析專家高光斗及指紋識別專家徐利民,經45天深入調查、運用三維原技術及物理分析技術等,初步確認爆炸中心來自巴士下層左側倒數第二排座位,兩具無人認領的遇難乘客遺體「第10號」和「第11號」,懷疑他們利用約十公斤工業硝酸銨炸藥引爆全車。弔詭是,起初現場發現的唯一身份證殘片,指向的兩個嫌犯竟然尚在人間!專家經再三偵查、核對證詞和資料,方查找出元兇生前曾盜用他人身份證,兩人真身分別為「缺雙手的男屍」鎢礦勞工鄒昌力(又有稱周昌利),以及「缺右手的男屍」且來歷不明的民工曹軍,他們又疑似同性戀人。至於犯案動機?隨雙雙身亡無從稽考,但據調查他們在世時曾飽受經濟、家庭和婚姻壓力,曹軍更寫下字句:「有一天我會在美麗的地方,結束我並不美麗的人生。」鄒昌力則懂得做鞭炮技術,有理由推測屬殉情兼攬炒報復社會之舉。

演員純真激發動力
「這宗案件不適合《拆彈》系列使用,但從官方或網絡找到、那些環繞查案過程的資料,以及無從求證和知曉的空白部份,卻為我提供可隨意發揮的戲劇元素。」HERMAN說,「《我們不是什麼》不是一個開拍不成的劇本,而是一個在內心醞釀已久的故事。」約從2024年9月起構思,10月底撰寫劇本,至2025年1月初完成第一稿,接續進入調整劇本和籌拍等階段。「電影創作就是尋找各樣可能性,再給觀眾營造不同效果或訊息。今次沒有特別情況迫使我要加速或放慢,原型故事的資料不算太多,不用太受框架所侷限,自己得以純粹出於內在的渴望,隨下筆後的思緒變化不斷前進、調整,讓人物設定及關係逐步扣連、故事逐步成形,回想是順利又舒心的過程。」
就算選角到拍攝總有挑戰,「整體歷程還是開心。」HERMAN笑說,「今時今日開到戲已是天大的樂趣和幸運,再者,我活到這年歲算閱人無數(笑)?難得遇上兩位擁有純真的年輕演員AK和ANSONBEAN,又倍感欣慰。」經驗老到的他解說,電影圈多數人做事都認真和投入,只是工業總有現實面,譬如有些大卡士電影、從拍攝到宣傳等環節,當一大群演員同場,言談舉止間總不免較勁,「嚴格來講,兩個後生仔身處同一行業,多少都存在競爭者的關係,但《我們不是什麼》裡AK和ANSONBEAN真心單純,從當日在片場裡化妝、正式拍攝到近期跑宣傳,看他們眉眼或對話之間,絲毫沒有任何較勁或猜度,既會專注於各自的角色,亦樂於互相交流切磋,同心合力地做好一部戲的精神,都燃起我作為導演的熱血。」兩人萬般珍重, 因雀屏中選非必然。
「CASTING幾困難。當初我和AK傾劇本,公司對他演出同志角色有保留,因為故事涉及性向議題及情色元素,往往牽涉偶像歌手的形象管理,我好明白和體諒,事前就將所有傳統人士忌諱或疑慮之處,跟AK全然坦白,甚至將部份情節『口頭上講大咗』(笑)。沒想到,AK本人好放得開,表示只要拍不到前面重要部位,就算要他露股都無問題,還極力向公司爭取角色。成事後,我當然沒有去到盡拍『講大咗』部份,也為全程睇到這個後生仔對演出好上心,深受鼓舞。」

天佑前 也要主動尋出路
「初期諗著搵ANSONBEAN,但尚未聯絡突然聽聞他有事想暫休,好可惜。」HERMAN出於長輩關心,約後生仔見面傾偈,「分享完過來人經驗,阿BEAN似乎心情舒緩了?隨後看完劇本,那種『我想演』的能量比預期更強烈。」但當時HERMAN望著年輕人做GYM操練的「八舊實淨腹肌」,「我有猶豫。不是大隻佬演不到斯文畫家,像《榴槤飄飄》某演員高大卻演到被欺凌的可憐,《伊波拉病毒》黃秋生牛高馬大,都演到被人恰的不憤,可是我和阿BEAN未曾合作,新人的他戲劇前作不足,無可避免要先從外形初步判斷會否不符合角色。」ANSONBEAN二話不說,每星期勤力影足五日相密切向導演分享減磅進度,「他用行動證明決心,說服我值得給機會。」
AK和ANSONBEAN的同志戀人遭遇,又對應戲中另一條戲軌。譚耀文飾演的龍SIR 於查案過程中,回憶陳年心痛的感情和職涯往事,差點變成遊走瘋狂邊緣的失意人,繼而對暉仔和IKE兩位被主流視作底層、異類、怪胎,以至如英文戲名「WE'RE NOTHING AT ALL」的透明人,由心而發萌生同理與共情,並透過戲劇後半的轉折,牽引出每個人的「一念之別、一念之轉」,還有愛與包容,原來都默默地形塑我們共同生活的社會和時代面貌。

惟HERMAN不欲以電影進行「教育」,更希望劇本擁有獨立的生命後,可自行與更多觀眾感性地互動,「我不是從角色上看到了什麼,而是每個角色本質上代表了什麼,只是這部份自己倒不想用言語來解說。哪怕我是電影的創作者,從人設到故事等均注入深思熟慮後的思維與想像,可是戲劇的趣味和美麗是在於成形,落入客觀環境經觀眾親自觀看及思考後,衍生更多獨一無二的新發現或解讀。」
特別當代社會資訊碎片化又分眾,難以尋求所謂「共識的合情理」,HERMAN強調:「《我們不是什麼》不是邱禮濤說了算,更需要觀眾入場參與和思索,依據各人的成長、教育或生活體驗去消化。希望你們到來共享這部結合影像、文字和音樂的電影,一起思考『悲劇是否可以避免?』等訊息,離場回到各自生活中繼續有所覺知。但願這兩小時你們不會太難過,而我可以拍電影已經玩得夠開心,無論踢波、拍戲或寫書,先行動吧!當作品完成、事情做了,總會遇到有緣人,你們看完想鬧我都無所謂,最緊要入場先睇完再鬧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