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樹一世界,咫尺盆景所蘊藏的美藝和智慧,讓香港盆景品牌 EPILOGUE BONSAI 創辦人 MICHAEL YU心往神馳。自2023年品牌成立以來,他一直致力將歷史悠久的日本盆景文化引進香港、結合現代時尚及都會化等概念,希望鼓勵繁忙的香港人從起居環境開始,嘗試以微小卻多姿的綠意點綴生活日常。
「盆景藝術是一種人為工藝與自然力量互為啟發、互相影響的活雕塑。」匠人運用經年累月的豐富知識和技法,將野性的樹木、奇石等元素納入有序的人工設計中,成為一個又一個縮龍成寸的微型景觀,再任由其隨歲月流逝累積故事與痕跡,既可創造「雖由人作,宛自天開」的獨特美學與哲學,「同時也引導我們重新連結萬物與內
心,感知與自然共榮共生的重要性。」
Text: Ko Cheung
Photo: Lee Tsz Wah

當初源何接觸到日本盆景藝術(BONSAI)?
M:多年前,我前往日本京都旅行參觀寺廟,看到很多樹形工整、層次分明的大型庭院植物,好奇地查閱網絡資訊而認識到濃縮版的盆景藝術(BONSAI)。這是一種以小見大的種植技術及藝術,透過匠人精心挑選尺寸、形狀合宜的盆器,在盆中種植樹木、再透過修剪及整姿的技巧,定期給植物調整造型及換盆修根,從而在有限空間創造無限變化,塑造及重現蒼勁古樸的自然景觀。日本盆景形態優雅及工整,如果你有強迫症必定會愛上!
據悉你曾經前往日本學藝,可留意到日本盆景有何傳統特色?
M:日本盆景體現極致工藝。造型多數以「大樹型」(MOYOGI)為主,遠觀形態像一個飯糰(ONIGIRI),主要透過修剪、嫁接、纏線等方式,將植物原先的形態調整得更工整及美觀,追求超越大自然的美。特別是「真柏」這個品種,盆景師會運用想像力,以及採用人工雕鑿「舍利幹」(SHARI,枯木部分)為樹木營造歲月滄桑感,甚至整作「神枝」(JIN,頂部突出的枯木),模仿樹木在自然環境被天然淘汰、被雷擊劈裂的枯萎狀。

你怎樣理解日本文化中關於「造物」(MONOZUKURI)的概念?
M: 「造物」不只關乎製造,更強調匠人要對事物保持全神專注、投入地傳承工藝的態度。盆景絕對稱得上為一項工藝頂級的「活藝術品」,先別說創作,光是養活盆景已經難倒許多人,有一句話:「淋水都要學三年」,意謂一棵好的盆景作品,光是淋水多了或少了都不行;除了打理極講究細節,匠人又要擁有高度的耐性和彈性。既要願意「幾十年磨一劍」,歷經幾代人的時間小心照顧盆景,也要懂得依循四季的時令變化,靈活地以相應技術好好施肥、殺蟲、殺菌、除草、上銅線或拆銅線等,每個步驟環環相扣。每一天都要細心跟進,中間必須毫無差池,否則稍有不足便會毁掉盆景。
盆景工具也反映「造物」精神。例如剪刀就分門別類,有專門剪枝的、剪銅線的、修根的、製作神枝舍利的,各適其適、精益求精,務求讓匠人工欲善其事,以最合適的工具做出最完美的效果。

在當代社會傳承傳統技藝與精神,有何挑戰?
M:盆景是一場與時間的探戈,不能操之過急。香港社會偏向速食文化,普遍人聽到養盆景的繁複程序已卻步,更何況願意花十年八載深耕細作?加上,盆景對環境及陽光的要求十分高,香港是一個石屎森林,又為實際的種植和創作帶來難度。
你有何欣賞的盆景匠人(MASTER)?他們給予你什麼啟發?
M:日本有很多盆景巨匠,耳熟能詳必數木村正彥(MASAHIKO KIMURA)、小林國雄(KUNIO KOBAYASHI)先生等,他們的創作都生動、有靈氣及具震撼力。但於盆景領域修行愈久,我愈覺得「大自然」才是最厲害的藝術家。日本盆景分為「山採」(YAMADORI)及人工培育(由種子開始),山採是從野外採集一些松樹或柏樹的樹樁,先放在木箱裡培養數十年,再透過嫁接慢慢養出枝葉,並對樹幹進行雕磨,設計出舍利神枝。山採的樹比人工培育更珍貴及罕有,價值更高。
因為大自然的藝術奧妙在於利用時間、風雪、貧瘠和災難作為「工具」,創造出人類難以模仿的極致之美,一棵山採老樹的形成隨時歷經百年以至千年,當人類盆景以「年」計算,大自然則以「世紀」為單位,賦予樹木一種壓縮時空的厚重感。在極端的生存條件下,樹幹的屈曲扭動、樹身的過渡、樹皮龜裂的紋理,每一寸疤痕,都彰顯了枯榮共存的生命張力。這都是苗培盆景或人為創作無法比擬的天然美學。

將日本盆景藝術帶來香港發展,有何考驗或是機遇?
M:談考驗,主要是兩地氣候不同。首先,香港位處亞熱帶,四季不分明、雨水較多又潮濕,許多品種在此無法存活,例如五葉松要冬眠、櫻花只能種出葉但無法生花,黑松盆景的養殖或配土,都要更多不同的技巧去應付;其次,香港市區高樓蔽天、難有陽光,但真柏和黑松非常需要日照,陽光不足會削弱盆景狀態,是不少客人購買及養育盆景的首要顧慮。
談機遇,盆景作為小眾的藝術文化,雖然真正懂得欣賞的愛好者較少,但我堅持做盆景藝純粹出於喜歡,相信當自己足夠喜歡一樣事情,就不會過度計算結果。
創立個人盆景品牌EPILOGUE BONSAI有何理念及宗旨?
M:「EPILOGUE」意指「故事的終章」。某次,我將一棵用心培養兩年的盆景售予客人後,心裡既感到留戀及不捨,同時也為盆景遇到知音而覺得欣慰,複雜的感受啟發了品牌的名字,也象徵了當我們將每棵盆景傳遞到不同的新主人手上,雖然它跟我們的故事走向終結,卻可以跟有緣人開展另一個生命新篇章。
EPILOGUE BONSAI 的理念,首要向更多香港人推廣日本盆景文化,與公眾分享有關的培植或鑑賞知識,讓大家知道香港亦有盆景店能夠提供最專業及優質的盆景買賣及養護服務。我特別報考「全日本小品盆栽協會認定講師」,成為當地現時唯一獲得這項專業資格認證的香港盆景師,因為我認為玩盆景如玩古董車及名錶,一買一賣固然簡單,但持續發展卻必須懂得箇中修理及維護等環節。我的角色主力為客人提供最專業的盆景售後服務,引領客人進一步了解盆景的學問、建立心得,將盆景玩到極致,成為一種活生生的藝術收藏品。

今次訪問帶來的三件盆景作品,分別是怎樣的盆景造型及擺設風格?
M:黑松屬於大樹形,也是典型的傳統盆景造型,特色是根爪有力、樹幹上常見爆裂的紋理、歲月積累的樹皮層,枝條緊湊且層次分明。其餘兩棵都是真栢,一棵屬於神枝形態,樹葉如在山頂騰雲駕霧、枝幹則仿如被雷擊的形態,增加險峻感;另一棵屬於文人形態,樹幹被掏空、中部以神枝作留白,底部再以較輕薄的葉層承托,憑少部分水線支撐整棵樹的水份及營養供給,整棵樹的比例更完美、型態更流暢。
擺放方式視乎盆景形態。傳統大樹型多數陳設於正門左右側,或室內的中庭以提升氣氛;神枝及文人形態則多數作為獨立的藝術擺設,為室內環境增添藝術氣息。
學習盆景藝術後再看大自然,有否產生了嶄新的觀察或想法?
M:對我來說,大自然是藝術靈感的泉源,從無限變化中領略無論做盆景創作、做品牌生意還是回到日常,都要保持思想靈活多變,有時遇到想不通的問題,又會看看樹木,放鬆精神。
多年探索期間,曾遇到什麼迷惘或困難?
M:從事盆景行業以來,最困難是解決選址問題。香港市區別具特色,高樓大廈之間常見不同品種的植物,我很喜歡這種「URBAN裡的綠意」,也希望將傳統的盆景藝術變得更MODERN,更容易融入都市,所以一直堅持將盆景STUDIO 開設於市區而不是新界的鄉野地區。不過,要在市區尋找一個室內空間寬敞可供大量置物,兼具露台或天台等高採光的單位,十分困難。

當下的你,怎樣形容個人在盆景藝術的熱情、專注與堅持程度?
M: 盆景已是我的生活日常及習慣,很多事情不用刻意去堅持。每朝起床,我第一件事就是為盆景淋水,因為深知養植物跟養寵物沒有分別,雖然植物不會說話或走動,但都是有意識的生命體,自己必須付出時間、責任、愛心和尊重。
無論工作忙碌或閒來無事,我總會抽空回STUDIO照顧盆景,靜靜觀察其生長或變化。修剪盆景及為其纏線的過程至少需要好幾小時,甚至用上好幾天,過程中能鍛鍊耐性,令本來急趕的節奏放慢,專注於令盆景由原本的雜亂不堪,到最後一絲不苟的整齊。身心狀態隨之變得平和安穩,領悟到原來人類也如盆景般,慢活才是生活應有的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