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何時起,衣櫥似乎也不再需要換季。厚重冬衣一年穿不了兩三天,霧氣濃得化不開的日子也不太多,然後眨一下眼就已經換上短袖。反倒是,防水物料套在身上的月份差不多遍佈全年。
長期以來,我們習慣將發展與保育視為一場「楚河漢界」般的零和遊戲:市區是灰色的石屎森林,郊野是不可觸碰的地帶,兩者涇渭分明,互不相干。然而,當氣候危機不再是遠方的數據,而是黑雨後癱瘓的街道與難耐的都市熱島時,這座城市似乎到一個需要「問診」的時刻。
NATURE-BASED SOLUTIONS(NBS) ——「 基於自然的解決方案」或許是這張診斷書上的一帖處方。這不是生硬的政策說教,而是邀請你我嘗試將城市交還給大自然,主張「保育、恢復及管理生態系統的行動,此類行動能有效且具適應性地應對社會、經濟及環境挑戰,同時促進人類福祉、提供生態系統服務,並增強韌性及生物多樣性效益。」
這是一場由山向水、由鄉郊返回城市的漫長修復之路。當我們願意在高密度城市中為自然留白,這座城市才算真正學會了呼吸。
Text: 黃怡穎
Photo: Kid So(荔枝窩)
Photo courtesy of Kadoorie Farm and Botanic Garden, Lam Chiu Ying, The Conservancy Association, Centre for Civil Society and Governance,
Civic Exchange,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CCSG-HKU), Hong Kong Bird Watching Society, The Nature Conservancy, Swire Properties

TGBS認證背後的森林復育之路
大帽山北坡,雲霧在山脊線與林冠之間緩慢流動。這片山林,大概是不少人在學時期的秋季大旅行之地,又或是一家大小、扶老攜幼的週末遠足好去處。在靜聽流水、看望赤麂的時候,你可曾留意到背後那片叢林,植物姿態竟是如此多變?南酸棗的羽狀複葉在空中舒展開來,在風中帶著一點輕盈;竹葉青岡樹冠濃密,同時展現著那殼斗科特有的堅毅感;剛柔並濟的大頭茶樹葉片油光熠熠,在冬日裏綻放白花;浙江潤楠新葉萌發時常帶有嬌嫩的紫紅或淺綠,枝條舒展的姿態宛如森林裏的儒雅紳士⋯⋯這些高低錯落的輪廓、深淺交織的綠意,有一種屬於原始野性的、雜亂中有序的生命張力。
這些燦爛而靈動的生命力,卻是園區努力數十年的成果。
對於嘉道理農場暨植物園植物保育部主管紀仕勳(STEPHAN GALE)而言,這片山林不只是風景,更是一個跨越數十年的長期生態樣板。「在短時間內,我們需要更多土地管理項目承擔重任,並致力於生態目標。不要考慮造林(AFFORESTATION)或重新植林(REFORESTATION),而是要更多地從生態復育(ECOLOGICAL RESTORATION)的角度出發——協助植物、動物、真菌和微生物的自然群落自主繁衍。」STEPHAN如是說。

二戰後的生態留白
香港的森林史是一段關於毀滅與重生的循環。二次大戰期間,為了應付燃料短缺,山頭幾乎被砍伐殆盡。戰後的香港經濟騰飛,但在生態上卻經歷了長期的「生物貧乏期」。山火的頻繁發生、外來入侵物種的侵佔,讓這片土地原本的原生林體系支離破碎。1990年代起,KFBG展開了森林復育的試驗。這項工作在2025年獲得了國際性的認可:KFBG的森林復育計劃以9.3/10的高分,成為全球首個獲得「全球生物多樣性標準(TGBS)」最高級別認證的項目。
STEPHAN指出,TGBS認證的最高等級「是KFBG森林復育計劃的一個巨大里程碑,也是全球修復退化生態系統努力的一個巨大里程碑。」這項標準的核心價值,在於糾正過去幾十年全球保育界的一種偏差。
超越碳匯的偏見:為什麼不能只種樹?
STEPHAN解釋道,生態復育作為一種應用實踐和研究領域,大約已有40年的歷史,但在此期間的大部分時間裡,「全球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碳上——如何利用生態系統固存和儲存大氣中的碳,以此抵消排放溫室氣體的過程。」
這種單一維度的動機,雖然出發點嚴肅,卻在無意中造成了巨大的生態傷害。STEPHAN嚴肅地指出:「這引發了許多大規模項目,只求在任何地方、以任何代價種植任何樹木。不幸的是,這導致了單一林和以外來樹種為主的低多樣性混合林,而在許多地方根本不應該種植這些樹種,這減少了本可以實現的正向生態成果。」

300種原生樹的拼圖:精準的介入
KFBG的「藥方」是回歸土地的本原,在山頭種植了超過300種原生樹木。這項認證確認了他們的復育方法在平衡生態、社會與氣候方面的價值,「特別是透過強調生物多樣性在賦予生態系統韌性方面的基礎作用,從而確保留存在生物質和土壤中的碳在未來世紀保持安全。」
然而,這種專業復育正面臨人才短缺。STEPHAN坦言:「事實上,我們需要大幅擴充具有生態修復、苗圃管理和現場實踐經驗的人力資源。我們目前的規模遠遠不夠,他們需要更多支持!」他甚至發出了感性的呼籲:「我確信未來會需要更多的生態學家、園藝家和復育從業者,所以如果不為了你自己,也請為了你的孩子考慮!」

從東亞樞紐出發的願景
作為TGBS在東亞地區的首個樞紐(HUB),KFBG如今正輔導區內其他站點提升保育質素,確保投資能帶來「可衡量、業內最佳的生物多樣性成果」。
對於香港的政策制定者,STEPHAN的建議非常直接:「決策者也是人類,同樣受制於與我們其餘人相同的生物規律!實際上,恢復自然比許多其他發展目標成本要低得多,而且從長遠來看,它對我們的幫助會更大。」
他最後留下了一段充滿力量的展望:「如果我們能投入頭腦、雙手和心靈去完成這件事:尋找需要修復的土地,並啟動修復土壤、種植原生樹種並鼓勵相互依賴物種(我們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完整群落回歸的輪盤。這是一項鼓舞人心且回報巨大的事業,一項真正能引領長達數世紀轉型遺產的事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