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沙頭角的海岸線,走入那片被群山與紅樹林環繞的谷地——荔枝窩。這裡有著四百年歷史的客家村落,以及一片由客家先民所栽種、至今依然茂盛的風水林。老一輩人說,這片林子是村子的「守護神」。入村十幾年的「荔枝窩活化計劃」的項目經理戚曉麗(KATIE)從風水林中的古樹旁散步賞林,她一語道破「其實風水林正是前人的NBS」。
Text: 黃怡穎
Photo: Kid So(荔枝窩)
Photo courtesy of Kadoorie Farm and Botanic Garden, Lam Chiu Ying, The Conservancy Association, Centre for Civil Society and Governance,
Civic Exchange,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CCSG-HKU), Hong Kong Bird Watching Society, The Nature Conservancy, Swire Properties

風水林是老祖宗的智慧
今日我們談論NBS(NATURE-BASED SOLUTIONS,以自然為本的解決方案),那是一套由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UCN)設計的現代框架,包含八大指標,讓我們「重新審視與自然的關係,思考對於自然的資源利用和轉變」,所詰問的不再是單純人類世界的操作或是只從生態面向切入的方案,而是更深而緊密的人與自然相依並存的關係。
而眼前這片被村民視為聖林(SACRED GROVE)的植被,則是香港少數能追溯至三百年前、仍保留原始森林面貌的「風水寶地」。它不只是歷史的切片,更是一套多功能的生存體系:在習俗上,它寄託了靈性與平安;在實用層面,它曾是村民以永續模式獲取食物、藥材與燃料的寶庫。對現代生態學而言,它更是極佳的「自然解決方案」——守護本土生物多樣性,調節微氣候,鞏固水土,循環養分。背靠這片風水林的荔枝窩以三縱九橫組成,前有遍地農田,面臨著清澈的吉澳海。然而,這幅和諧的地景曾險些消失在時間的縫隙裡。幾十年前,原居民陸續離村,村落人去樓空,雜草叢生,幾乎成了一片被遺忘的廢墟。這片「郊野公園不包括土地」(COUNTRY PARK ENCLAVES)卻同時吸引了一批熱愛生態的人前來觀鳥、探索。當中包括鄉郊保育基金主席林超英,以及他早年常同行觀鳥的摯友吳祖南教授;還有同是首批加入復育荔枝窩的長春社總監蘇國賢(KEN);以至近年以無止橋慈善基金主席身份接棒、延續三年「荔枝窩自然管理協議」的黃錦星。

開田作為生態介入的起點
這場接力的第一棒,始於對土地的尊重。長春社總監蘇國賢(KEN)在參與過程中,沉澱出一份反思:復育的第一步應先學會聆聽土地。「先深入了解地方的生境,確定沒有一些不能夠移除的植物、或者沒有一些很稀有的生物在生存,再跟很多人溝通過接著才開始行動。」這同時確立了一個未來鄉郊復育項目應有的操守——先去了解地方、而非一開始就剷掉。這種「先觀測、後介入」的精準評估,正是NBS標準中對生境保護的基石。
及至林超英與團隊入村,深感一切復育始於重啟人與地的連結,於是2013、2014年起最重要的起始任務正是開田與復耕,將荒廢數十年的土地重新轉化為濕潤的耕地。他嘗試描述這條復育路徑:以生態為底層,衍生出農耕生活,進而建立以農業為基礎的經濟,最終支撐起社群與文化。這是一個由下而上的金字塔,而「自然」正是那塊最穩固的基石。2021年,鄉郊保育基金在「荔枝窩自然管理協議」中,明確提出了以NBS作為理論框架。這或許是香港保育界最早「自覺」地將此國際概念納入本土實踐的時刻。

設計與規模:從單點突破到模式複製
荔枝窩曾因人口遷徙而荒廢數十年,土地經歷了自然的演替,由稻田轉為灌木林,生境單調並同時喪失濕地功能。透過復耕,原本淤塞的水系被重新疏通,乾涸的土層重新變回濕潤的耕地。加上由不同團隊透過不同模式、物種多元的耕作,為土地創造了多樣化的生境,以新娘路為例,一側開揚田地易種菜蔬,另一側因保留原生樹木而日照不強的田地就成為實踐農林間作、栽種咖啡樹的理想地。又例如早年由綠田園開發的濕田,以至現在剛插秧的米田,又締造了另類的生境。而萬變不離的是對自然友善的農法。
這些人為介入,為無數生物例如兩棲類與水生昆蟲創造了棲息地。「由長春社入場到現在,記錄到的蝴蝶就有166 種」,KEN形容這是一個相當豐富的數字,除此以外,由灌木叢所轉變成的濕田亦吸引到十幾種蛙類,就連蜻蜓都紀錄到五十多種。農業不只是生產糧食,它是一種生態管理手段;同時透過經濟模式的衍生,把生產與保育的共生進一步落地生根。

真實的生活:從零到七的生命厚度
當我們去探求人與自然的關係,那大概是相互相依的一種平衡——人類不只是觀察者,更是生態系統中不可或缺的元素。2014年第一茬稻米收割時,林超英與團隊共同烹米成飯予已離村多年的原居民品嚐,結聚了一份深刻的情感觸動,促使往後種種的合作復育;及後荔枝窩現任村長黃群英與年過百歲的父親前後返鄉務農及生活,復現村落的代代相傳;以至今日常住人口增至6至7位居民,對比當初的零人口,更是多年鄉郊復育的一份佳積。
「有人才有村」是各人一直掛在口邊的重點。現時由黃錦星擔任主席的無止橋慈善基金,自2025年起接棒為期三年的「荔枝窩自然管理協議」項目;過去一年,他致力於探索如何將荔枝窩的模式「傳開去」。除了謙卑地傳承多年來眾機構種下的種子,同時透過開設「城鄉發展證書課程」、牽動具備多元背景的人相互交流,以承傳模式及風土,探索更多元的鄉郊復育。

經濟永續:在「純粹」與「生活」之間
當初由香港大學牽頭啟動荔枝窩復育,著眼的就已經不只是生態,還有與管治、經濟等可持續發展相關的理念框架;而談及NBS的標準中,具備解決社會挑戰(SOCIETAL CHALLENGES)的能力亦是相當關鍵的一條。放眼荔枝窩,那背後牽涉的正是城鄉問題、鄉郊保育。
由荔枝窩自產的薑粉、咖啡等農產,經由品牌建立發揮其商業潛力,支撐起人的生計從而達至經濟永續,此為其一。
當相關政策得以出台,由政府成立鄉郊保育辦公室,並衍生基金支援相關發展;模式亦推而廣之至鄰近地段例如梅子林、蛤螗,甚至其他鄉郊地段⋯⋯這一連段的複製及延續,才是印證荔枝窩作為活化鄉郊策略的成功體現,以及反映了NBS準則中「設計規模化」(DESIGN AT SCALE)的野心。


尋找城鄉的共同呼吸
當我們學會像客家先祖那樣,在風水林的庇護下安排生活,並結合現代的生態科學、商業智慧與政策支持,城鄉才算真正開始了它的復健之路。荔枝窩預示著一種更優雅、更具韌性的城鄉共生模型——當自然成為生存的夥伴,我們治癒的,或許是我們與大地失落已久的連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