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雀共食的稻香
如果說大帽山的復育是一場關於森林演替的長跑，荔枝窩的復興是一場關於人文生境的接力，那麼大嶼山水口的實驗，則是一場與潮汐共舞的韌性實驗。水口項目於2021年底正式啟動。對於長期在野外觀察的香港觀鳥會（HKBWS）而言，水口的危機並非來自急劇的開發，而是一種更為隱蔽且致命的生態退化。「水口與香港許多荒廢農地一樣，面臨嚴重的『陸化』威脅。由於缺乏農耕活動維持土地濕潤，原本多樣化的淡水生境逐漸被茂密的雜草與灌木取代，導致濕地功能喪失。」觀鳥會在項目記錄中精準地診斷了水口的病灶，指出濕地的乾涸將直接導致生物多樣性的崩塌。
水稻作為生態齒輪
在NBS的邏輯中，解藥往往藏在自然過程與人類傳統智慧的結合點。2024年2月，當第一茬稻米在水口收割時，這不單是農業產出，更是一套動態的濕地管理系統。
「水稻生長周期本身即構成了一套動態的濕地管理節律：蓄水、插秧、收割、翻田，每個環節都在不同時序上為不同的生物群落提供所需條件。」觀鳥會強調，這種模式的核心價值在於功能多樣性：「稻田為水鳥提供覓食淺水區，為葦鶯提供棲息蘆叢，為鵐雀提供稻種糧源，亦為兩棲類提供繁殖水體。」這正呼應了NBS中「解決社會挑戰」的準則：透過復耕，不僅修復了生物多樣性，也為社區創造了具備品牌潛力的農產品（如水口生產的水稻），達成了經濟與生態的雙贏。
猛禽棲架的守護
在水口的稻田邊，你會看見一些高聳的木質支架，那並非裝飾，而是「猛禽棲架」。這是NBS中「生物防治」的典型應用。面對農地常見的鼠患，傳統做法是投放毒餌，但這會造成生態鏈的連鎖污染。
觀鳥會選擇安裝棲架吸引黑鳶或普通鵟等猛禽停棲視察。當猛禽成為田間的常客，鼠患自然得到調節。這種不經人為毒干預的平衡，讓研究團隊得以記錄到更純粹的野生動物行為。這印證了NBS的一個核心觀點：當你為自然留出位置，自然會回饋一套更高效、更低成本的管理方案。
人與鳥共享田米
與荔枝窩的模式相似，水口的成功離不開人的參與。透過吸引義工與當地農民重新投入勞作，這場復育不再是專家的「圍封實驗」，而是一場活生生的社區實踐。當村民看見消逝已久的禾花雀重新出現在田邊時，那種「人、雀、地」三者連結的復甦，正是NBS追求的最高層次——人的心靈與土地的韌性同步被治癒。而這套在水口實踐的模式，也可能為大嶼山以至全港的私有農地保育，提供了一份可複製、具備生活邏輯的NBS範本。
蠔礁化身為守護海岸的英雄
來到后海灣畔的白泥，這裏有著全港最廣闊的泥灘，以及在夕陽下閃爍的紅樹林。但美麗背後，卻是海岸侵蝕與生態功能退化的現實。大自然保護協會（TNC）在白泥推行的「蠔礁修復」，是香港NBS實踐中科學數據詳實而具防禦色彩的案例；在恢復生物多樣性同時，實踐應對氣候危機的「設計規模化」（DESIGN AT SCALE）。
從對話開始
「白泥的保育工作，並非在某一年『突然開始』，而是一個逐步成形的過程。」TNC香港保育經理陳梓健（TOM）憶述。在NBS的八大準則中，解決「社會挑戰」與「包容性治理」是基石。TOM指出，行動並非單向由專家主導，「2018年起，我們從與下白泥村長、當地蠔民及社區成員的對話出發，與在地社群共同設計。」那年，團隊花費了大量時間與下白泥村長及當地蠔民對話。
白泥不僅是生態熱點，更是承載數百年蠔文化的地景。以自然為本的第一步，是回收社會廢棄物——舊蠔殼。透過回收餐廳與蠔場所產生的廢棄蠔殼，經過曝曬殺菌，再重新放入泥灘建立礁盤，實踐「取之於自然，用之於自然」的循環，同時體現社會經濟效益。
應對氣候危機的彈性良方
你或許好奇，為什麼要修復蠔礁？TOM解釋，蠔礁是應對海平面上升與極端天氣的「天然防波堤」。與昂貴且僵硬的混凝土硬性工程不同，蠔礁具備自我修復與生長的韌性。「在白泥，蠔礁位於泥灘前緣，背後有紅樹林與潮間帶生境，形成多層次的自然屏障。這套系統有助減慢浪能、減少水土流失，並在極端天氣或暴雨期間，為沿岸社區提供更大的安全緩衝空間。」這亦示範了一個重要方向：「海岸保護不一定等同於大型硬性工程，而可以透過修復與管理自然系統，達致更具前瞻性與適應力的防災策略。」
讓保育走出實驗室
在顯微鏡與監測數據下，蠔礁的修復成效令人振奮。原本平坦單調的泥灘，因為礁盤的加入，變成了立體化的生態空間。蠔礁既能過濾水質，其縫隙更成為了無數小魚、小蟹及瀕危馬蹄蟹的避風港。透過對潮汐、水流與原生蠔類生長數據的持續監測，證明蠔礁在淨化水質與固碳上的成效——一隻成年蠔每天可過濾高達200公升水，復育模式具備說服力之餘亦可進推動政策面的改變。
TOM認為NBS的成功極度依賴社會層面的參與。白泥項目引入了大量義工參與監測與蠔殼處理。當市民親手觸摸那些粗糙的蠔殼，看見礁盤間穿梭的生命，自然就不再是遙遠的新聞，而是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基礎設施。白泥的經驗顯示，
海岸保護不一定等同於築起高牆。透過修復與管理自然系統，我們能達致更具前瞻性的防災策略。
當潮水退去，留下的不再是荒蕪的泥灘，而是一個充滿韌性、生機盎然的綠色防禦體系。
Text: 黃怡穎
Photo: Kid So（荔枝窩）
Photo courtesy of Kadoorie Farm and Botanic Garden, Lam Chiu Ying, The Conservancy Association, Centre for Civil Society and Governance,
Civic Exchange,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CCSG-HKU), Hong Kong Bird Watching Society, The Nature Conservancy, Swire Properti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