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2日的紐約BOWERY月台,呈現出前所未有的面貌。那一夜,這裡成為CHANEL MÉTIERS D’ART的舞台,LEMARIÉ的羽毛在暖黃燈光下輕盈飄動,讓我們想像日常奔赴目的地的人潮可以如此的浪漫;MAISON MICHEL的帽飾落在模特兒頭上,不再像舞台道具,而更貼近日常的真實,擠擁的車廂中都變得詩意。這是MATTHIEU BLAZY首個MÉTIERS D’ART系列,他將精緻工藝與奢華細節就這樣被帶入生活語境,紐約地鐵成為不同人物相遇的場域,也讓日常逼車的狀況變得不一樣的溫柔。這些來自巴黎le19M工藝坊的手工精神,都帶著溫度。

Text: Karen Tsang

Photo: Harrison Tsui

Photo courtesy of CHANEL

1781581260698395.jpg

MAISON MICHEL

以帽為始

標誌時代變更的質感

這趟參訪從MAISON MICHEL開始。1936年,AUGUSTE MICHEL在巴黎開設這間帽飾工作坊時,城市裡的帽店幾乎像麵包店一樣常見,那是一個成衣尚未普及的年代,人們習慣讓工匠用布料和雙手,在自己身上留下專屬的痕跡。MAISON MICHEL就是在這樣的觸感文化中出現,一間小小工坊,迎來不同的客人,為他們量身訂製貼合頭型,也貼合性格的帽子。

二戰之後,布料變得大量及便宜,成衣興起,帽子不再是日常必備。當生活逐漸與帽子脫鈎,工匠手中那種「每天都要碰帽子」的觸感也被迫改變。AUGUSTE沒有讓這些手感就此消失,在1960年代把工坊交給PIERRE DEBARD及妻子CLAUDINE 打理,兩人合力把MAISON MICHEL帶入高級訂製服的圈子,成為當時巴黎各大時裝屋的指定製帽夥伴。

1997年,MAISON MICHEL正式加入CHANEL的MÉTIERS D’ART工藝坊體系。到了今天,MAISON MICHEL在le19M 仍持續為CHANEL及其他品牌製作帽飾,同時每年推出兩季自有系列。自2015年起,PRISCILLA ROYER接任創意總監,她既要考慮造型,也要考慮工匠在材料上的實際感覺,一頂帽設計得再漂亮,但如果在手下摸起來「不聽話」,戴上頭也很難自然。

1781581259509555.jpg

木頭的重量

帽子先長在手裡,再長在頭上

走進MAISON MICHEL的工作區,一整牆的木帽模像一本可以用手翻閱的圖書。每一塊椴木都曾是無形的,直到工匠的手指開始在木面上滑動、敲擊、按壓,試探木紋與密度,帽子的輪廓才慢慢被摸出來。

我們看著工匠為一頂MÉTIERS D’ART伸展台上的虎形帽雕刻帽模,桌上只有幾張平面的草圖與幾句口頭說明,但他的手卻已經在木頭上預演帽子未來與頭部接觸的方式,哪裡需要凹得更深,才能讓虎眼有神;哪裡要留一點餘裕,讓毛氈在拉伸時不至於「吃力」。他用指節敲了敲木帽模,笑說:「我們是直接在木頭上開刀,一刀下去就回不了頭。」說完又補一句:「所有的錯誤,都得先在腦子裡摸清楚,真正動手時不能再錯。」

1781581259955535.jpg

這裡沒有教科書,新進工匠必須先在製帽部門做一段時間,讓手先習慣毛氈、草編的伸縮,再回到木頭上,反推帽模應該為後續工序預留哪些餘地。他這樣形容自己的學習,「你只能站在老師旁邊,看他的手,記住他停頓的地方、用力的地方。」經典帽形的帽模可能兩、三天就能完成,但愈是陌生、愈是立體的造型,工匠就愈需要時間去「摸索」,有時是一週,有時是兩週,有時甚至一個月。那些超過4000件、以尺寸和形狀分類的帽模,既是MAISON MICHEL的資料庫,也是這些手在木頭上留下的觸感筆記。

1781581259819194.jpg

毛氈的體溫

一頂帽子真正「醒來」的瞬間

從木頭工匠的空間走到下一個房間,是完全不同的觸感世界。桌上躺著蓬鬆的棉質毛氈坯,摸起來像未經烘烤的麵糰,柔軟而沒有方向。工匠先把毛氈翻面,露出較粗糙的一側,準備為它注入結構。他調好硬化劑,粉末溶解在液體裡,隨著顏色與纖維粗細微調濃度;刷子從毛氈邊緣出發,以畫圈的方式繞行一圈又一圈,手腕力度的細微變化,決定了這頂帽子未來哪裡會更挺、哪裡可以保留一點柔軟。他笑著說:「現在毛氈還是黏黏的,等一下它會變得很聽話。」

1781581259784339.jpg

毛氈被放入蒸汽機,不到半分鐘又被迅速取出,毛氈溫熱而富有彈性,他趁熱將毛氈罩在木帽模上,以手掌與手指同步工作,掌心壓出大方向,指尖則在凹凸之間來回按摩,直到毛氈緊貼每一個轉折。「這個時候最重要,」他說,「太慢,毛氈就冷掉,就會硬掉了。」

接著是藤枝的登場,浸濕的藤枝在手裡冰涼又有韌性,他用它們把毛氈「推進」帽模預刻好的凹槽,像替帽子做一場細緻的指壓;大頭針則在邊緣一一落位,把每一道線條暫時鎖定。「過程看起來很安靜,」他一邊繞圈一邊笑說,「其實手一直在跟材料談判。」最後,帽子被送進烤箱,以約攝氏115至120度烘烤半小時,讓溫度與時間一起完成最後的定型。當藤枝與大頭針被拆下,毛氈從多片式帽模中被小心「脫出」時,我們第一次用手摸到那頂虎形帽的真正輪廓。冷卻後的毛氈摸起來已不再柔軟,但仍保有一點彈性,那是未來佩戴時會貼著額頭與髮際的部份。

1781581258377661.jpg

他指著身後整牆的帽模與毛氈說:「工藝坊搬到這裡後空間大了,材料就在房間後面,對學徒來說也是一種鼓勵。他們一抬頭,就會看到自己將來可以做到的東西。」在le19M,學習不只是看,更多是「摸」,摸木紋、摸毛氈、摸自己目前為止到達的邊界。再走進另一個空間,另一位在MAISON MICHEL工作接近36年女帽工匠正在完成一頂約兩小時內能完工的款式。她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節奏感,此時她把剛縫合好的帽冠與帽帶一點一點的調整大頭針的位置,「最難的其實不是縫,而是做出最好的角度。」她把帽子往上推一點,又往下壓一點的在調整,最後她輕輕點頭,「好,這個就對了。」那一刻,她的手指從布料上滑過,確認每一處壓痕與彎曲都落在恰好的地方。

1781581258280574.jpg

談到CHANEL的設計,她露出一種又愛又恨的表情,她笑著說:「他們的要求經常很瘋狂,尤其是MÉTIERS D’ART。有時候你會想『怎麼可能?』,但做出來後,摸到成品的那一刻,又會覺得『還好有試試看』。」她口中的「瘋狂」,對讀者而言,正是伸展台上那些看似輕巧、實則暗藏大量手工的作品。

1781581258473910.jpg

LEMARIÉ

花瓣與羽毛

讓衣服長出「皮膚」

離開MAISON MICHEL 空間,我們走進專門處理輕與軟、細與薄工藝的LEMARIÉ,這裡設有一個物料「圖書館」,架上排滿各式羽毛與布料樣本;桌面則堆滿布片、花瓣、羽毛與金屬模具。單看視覺已經目不暇給,真正讓人安靜下來的,是當你用手指碰觸時,感受到每一種材料的性格。

1781581258807200.jpg

在花藝工作室,一朵花的誕生從布料開始。工匠拿起一塊花呢布料,翻到背面,示意我們先摸一摸原本的鬆軟及略帶毛感的質地,漂亮卻禁不起重複折疊。她接著展示「打底」後的版本,在花呢背面黏合一層絲質或其他布料,兩層合而為一,手一捏就能感覺到那種從軟塌變成堅挺的差異。「這樣才撐得住壓模。」她說。布料被裁成大小不一的花瓣,每一片都送入對應尺寸的金屬模具,工匠握著手柄向下用力,壓出弧度與紋理,再把花瓣從模具裡掰出來。她把一朵剛完成的花放在桌上,讓我們從各個角度看:「這一朵大概是六、七個小時吧,這種布料比較『固執』。」她用手指輕輕撫過花瓣的邊緣,「看起來只有一層弧度,其實中間來回壓了很多次。」問她哪一種布料最讓人頭痛,她想了想,說:「不是哪一種最難,而是『在錯的設計上,什麼布料都很難』。」說完自己先笑出聲來。

在另一個房間,布料被捏成花卉的方式完全不同,那是COUTURE工作室的領域。工匠用剪刀從緞面與天鵝絨上裁出形狀不規則的片片布片,再以針線一針一線地捏、縫、拉,使之在指間自然而然捲曲成花。這種花摸起來多了一層厚度與重量,與壓模花那種俐落的線條不同,更像布料長出的「第二層皮膚」。

1781581258882670.jpg

羽毛

輕會有重量,軟也可以尖銳

羽毛工作室的觸感世界又是另一種質地,桌上鋪開的是長長的鴕鳥羽、較短的火雞羽與一撮撮細小絨羽,光是站在旁邊,就能感到空氣中那種微不可見的輕浮感。工匠把一束鴕鳥羽攤在桌上,像翻一疊資料那樣一根根檢查。「羽毛一定要完整、飽滿,不然到了伸展台上,一眼就看得出來。」她邊說邊剪去一小段不滿意的羽絲,笑道:「有時候我會覺得自己像美容師。」她拿出一支雙頭工具,一端蘸膠、一端夾羽。「這一頭是膠水,這一頭是『溫柔』。」她說,「你要同時很精準,也要很輕手,羽毛才會願意站在你想要的位置。」她先在秤上量好今天示範所需的六克鴕鳥羽份量,再一支支黏合在基底上,調整角度與層次,讓整束羽毛從手中慢慢張開,像一朵反過來長的花。

1781581257270221.jpg

問到最喜歡的材質,她幾乎沒有思考就回答,「火雞羽毛。」她拿起一片給我們摸,比鴕鳥羽硬挺許多,羽軸清晰、羽片緊密。「火雞羽毛超固執,」她說,「但只要你說服它,它就會給你很戲劇性的形狀。」她提到MATTHIEU BLAZY首個系列裡那對黃色羽毛耳環,眼睛一亮,「那個系列讓很多人第一次知道,羽毛可以不只是浪漫,也可以很『搖滾』。」在她手中,羽毛不再只是柔軟的代名詞,而是可以銳利、也可以張揚的線條。

至於什麼材料最難,她只是搖頭:「要看做的是什麼。」用於羽毛鑲嵌時,羽片必須像木作鑲嵌一樣緊密貼合;用於大面積披覆時,羽毛則要聽從布料的重量與走向。她說,自己在LEMARIÉ 已經工作了16 年,但面對每一批新羽毛,仍然習慣先伸手摸一摸再說,「你得先知道它摸起來是什麼感覺,才知道它可以做到哪裡。」

1781581257905622.jpg

le19M

在觸摸中被記住的工藝

從MAISON MICHEL的木與氈,到LEMARIÉ的布與羽,我們在le19M裡走過的,其實是一條「用手理解時裝」的路,這裡並不是把工藝封存起來的博物館,而像有生命、並一直演化的工藝坊,工匠在布料上留下摺痕,在木頭上留下刀痕,在羽毛上留下不可見的力道;那些痕跡,最後會被觀眾看成一頂帽子、一朵花、一個細節,卻很少被意識到,這一切首先是由「觸感」開始。

1781581258988089.jpg

對CHANEL而言,把工坊集中在le19M,像是在說:傳承不是冷冰冰的名詞,而是一雙雙還在工作、會起繭、會痠痛的手,都在這裡一齊探索物料與設計美學的無限可能。當我們離開時,走廊裡依然傳來工具敲擊的聲音、蒸汽機呼氣的聲響,以及工匠彼此討論布料、顏色與難題的低語。那一刻,很容易忘記這裡同時是品牌的「新地標」,只覺得自己剛剛碰觸到的,不只是木頭、毛氈、花瓣與羽毛,而是一種還在成長中的技藝,透過工匠的手被記住,也等待下一雙手來接力。

Screenshot 2026-06-16 at 11.48.23 AM.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