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林橞(KAREN)是現在音樂(CONTEMPORARY MUSIKING HONG KONG, CMHK)的藝術總監。有一段時間,KAREN質疑敲擊樂。修讀敲擊樂時,她時常頭痛,以至影響社交,唯有去看醫生,醫生告訴她患有輕度至中度弱聽。這個消息,對於一名敲擊樂學生來說,當然是晴天霹靂,份外迷惘。「我ALL IN讀敲擊樂,讀了那麼久,才知道自己有弱聽?老天爺是不是玩我?」KAREN描述。不開心是理所當然的,最可怕的是未知前路怎樣行。「當時我跟老師說,對方答:『不玩大聲的音樂,可以玩細細聲的。』」KAREN演奏MORTON FELDMAN的〈THE KING OF DENMARK FOR PERCUSSION〉,樂曲列明要細細聲玩敲擊樂。原來敲擊樂是有不一樣的可能,拉闊她對敲擊樂的想像。

Text: Samwai Lam

Photo courtesy of the artis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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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KAREN在學校看到一張列滿各種樂器的黑白選項通告,原本打算選擇長笛(她說:「覺得幾靚」),卻因媽媽的一句話而改變主意:「一對鼓棍,隨時都可以打。」她學得很快,且打得不俗。中學已參加社區管樂團,其後去加拿大蒙特利爾麥基爾大學讀音樂,主修敲擊樂演奏(PERCUSSION PERFORMANCE),跟隨PROFESSOR AIYUN HUANG 及FABRICE MARANDOLA學習。2015年學士畢業、2017年碩士畢業。KAREN說:「玩敲擊樂是很爽的。我喜歡其聲音、節奏及感覺,特別是手感,你敲不同物件,會有不同聲音。」亦因為對敲擊的熟悉感而引發想像,她能夠推想,若然A加B會出現什麼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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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人點解要玩西洋敲擊樂?

在傳統教育上,若然是學習敲擊的,敲擊樂手往往需要熟悉並掌握多種類型的敲擊樂器,尤其是西方古典與當代音樂體系,敲擊樂並不是一個單一樂器,不像小提琴、大提琴之類,而是一整個家族為單位來看待。KAREN說:「畢業前的演奏會,一首是小鼓,一首是木琴,一首是定音鼓,還有一首是多重敲擊作品。時代就是要一位敲擊樂手樣樣敲擊樂器都識。或許正因如此,我覺得敲擊樂手很願意跟別人合作,尋找不同方向去演繹作品。」

除此,敲擊樂手的難處就是難以帶同樂器上台表演。「在美國打TIMPANI(定音鼓),最低音的那個鼓在左邊,而在德國,則在右邊,完全是調轉打法。所以,作為敲擊樂手很需要BE VERSATILE。」可是,加入樂團成為一個全職專業樂手,養活自己是何其困難。KAREN笑言:「1,000個受傳統音樂訓練的人,畢業後可能沒有一個是以全職專業樂手身份去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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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敲擊樂吸引嗎?KAREN答得坦白:「很老實說,傳統敲擊樂對我來說不是太吸引。」二戰後,敲擊樂經歷了大轉變,影響不少作曲的方向,敲擊樂在表演中擔任更為獨立及主要的位置,出現不少獨奏與合奏的敲擊樂作品,而且作曲家的對象不單單是傳統樂器,也有不同的日常用品出現,拓展聲音的範圍。儘管如此,KAREN的內心對敲擊樂仍然有疑問:「作為一名華人、香港人,為什麼要玩西洋敲擊樂?」

她形容自己對敲擊樂已經是「洗濕咗個頭」——「即使我手上的是傳統敲擊樂器,我能不能玩出自己的風格,找回自己的身份?」

「每一類樂器的設計,其實都隱含著特定身形與使用者的預設。木琴被設計得蠻高的,過去一些日本女性敲擊樂手演奏時,需要穿上高跟鞋,才能打到。」她笑說:「我最喜歡的樂器,就是除樂器之外的東西,任何物件都可以發聲。」KAREN 創作的兩大核心——聲音物件以及身體動作,跟她不喜歡樂器的預設性有關。「我覺得我愈來愈脫離樂器,有人的時候,裝置可以變成樂器,無人時,樂器又會變成裝置。」如是者,回港後,KAREN去看表演,認識了不少不同類型的朋友,又走去做手工啤酒。「PART-TIME 玩音樂,PART-TIME 做藝術,結識來自不同背景的朋友,或許是不錯的生活方式。」2021年的《是日酒單》,正正是連結兩邊朋友的例子,由她跟劉語成立的香港室內樂敲擊樂團THE UP:STRIKE PROJECT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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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她參加CMHK的SONIC ANCHOR,參與林儷的作品,「那應該算是我第一次接觸到當代藝術場域,我很記得那時的演後談有ORLEAN(黎蘊賢)及SAMSON(楊嘉輝),而且認識到CMHK的同事。」接下來,她開始在不同場所表演,主要是做SONIC ACTIVATION(聲音觸發)。再過幾年,KAREN加入了CMHK,擔任藝術總監。某程度上,CMHK令她與敲擊樂和解:「我去學習聲音藝術這件事,感覺我跟CMHK一齊長大,因為CMHK不停逼我去學習新的事情,一起經歷UNLEARN AND RELEARN 的過程。」KAREN說。CMHK旨在推廣、策劃及促進「聲音」在跨界別藝術的實踐。而KAREN也愈來愈頻繁出現在當代藝術的場域,有時是以聲音回應展覽的表演者,譬如她在展覽空間GOLD的展出、與藝術家PETER ROBINSON的雕塑作品進行的活動,有時她以參展藝術家身份,出現在當代藝術的展覽場域,像在展覽「THE DARKEST HOUR AT 3AM」展出的聲音裝置作品《ONLY THROUGH REPETITION, THROUGH ONLY REPETITION》,是關於敲擊樂手的勞動性、實用性、紀律性及敲響樂的精準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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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作為樂器

今年4月, 她舉辦了敲擊獨奏音樂會《THREE MOVEMENTS FOR PERCUSSIONIST》。她形容是讓身體從作為「樂器」的角色轉化為一座「活的檔案庫」,她說:「這四首作品呈現了我作為一名樂手,甚至作為一個人,是如何成長(PROGRESS)的。」

第一首歌是李一葦專門為她寫的獨奏作品〈爍〉,以DRUM SET為主要樂器,對KAREN 來說是一個全新的挑戰,因為她本身不太打DRUM SET,「朋友之間互相CHALLENGE 的狀態。」第二首是SARAH HENNIES 的作品〈PSALM 3〉,從DRUM SET「簡化」至一個木魚。HENNIES是KAREN很景仰的作曲家,她是敲擊樂手,也是聲音藝術家。第三首作品VINKO GLOBOKAR 的〈?CORPOREL〉尤其特別,那是KAREN第三次演出這首作品,卻是第二次公開表演:「第一次我是在作曲家GLOBOKAR面前演出的,當時對方說我太年輕。」第四首歌是《THREE MOVEMENTS FOR PERCUSSIONIST》,台上投影著KAREN十多年前,帶著頭箍、身穿粉紅色褲的影像,那是一個INSTRUMENTAL THEATRE(器樂劇場)類型的作品,主要是指在樂譜上有些戲劇性的元素。「我認為第四首是最PERSONAL的,三個MOVEMENT中,第一個MOVEMENT是我以動作表演,譬如叫啊、吹口哨啊、跳啊等等;第二個MOVEMENT 是播放十多年前那個影像的AUDIO,並同時呈現當時的我在做些什麼;第三個MOVEMENT 是一段獨白,包括我如何重新觀看並回憶那段影片。所以《THREE MOVEMENTS FOR PERCUSSIONIST》是一個RETROSPECTIVE,也是回應『活的檔案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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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足有十年時間,KAREN其實沒有看過當年那段片,她覺得是OVERDO,也有些害羞和尷尬。「不過我是多謝那段影片的,那個表演除了我以外,還有另外兩位表演者。我特意在表演前找了他們,告訴他們我會這樣做。」她說:「我會形容自己是觀察這個世界,去讀取其中的訊號。」她停一停,又笑說:「但同時也看看,還有哪一扇窗是關了的。」弱聽沒有讓她離開聲音,反而驅使她重新理解「聆聽」的意義。她細察被忽略的震動與呼吸,帶著一種敏銳的觸感,對空間、對物件、對身體,也是對時間的思考。敲擊樂手的「另類選擇」,把「敲擊」擴展成一種思考方式。當世界不斷改變節奏,她逐漸用自己的方式回應,不一定大聲,但肯定是拓闊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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