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林凱欣(HELEN)關於聲音的裝置作品,我想起韓國小說家韓江的《GREEK LESSONS》,一名因失語症而喪失說話能力的女子,與一位視力逐漸衰退的希臘語男教師,因彼此的「缺失」而有了溝通的渴望,通過探索日漸流失的語言,彼此靠近。《GREEK LESSONS》很強調言語帶來的感官反應,譬如乾涸的嘴唇、濕潤的舌頭、在掌心手指的觸感。不妨想想,學習一種語言,可以不說話嗎?又或,失語者保持緘默,是不是沒有被理解的可能?反過來,嘴唇張張合合,道出言語,就能代表溝通的抵達、理解的發生?
Text: Samwai Lam
Photo courtesy of the artists

1999年生於香港的HELEN自小接觸視覺藝術,想過畫插畫,心中始終有種感覺——視覺藝術遠比她當時所接觸、理解的更為廣闊。直到就讀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ACADEMY OF VISUAL ARTS, HKBU),她開始有意識地思考視覺藝術這回事。她說道:「我很記得讀AVA時,不單單是技術的訓練,更多是媒介的本質以及創作者與媒介的溝通。譬如,YEAR 1上FRANCIS YU(余偉聯)的課,他上課通常問大家在看什麼書、聽什麼歌之類,整個課程看似不著邊際,但事實上很有啟發性。他問我們很多問題,有些是涉及繪畫本質的,又或繪畫的INTENTION。他說過,繪畫時其實是處理一個空間。」2019年的《自畫像(一組兩件)》是HELEN 在修讀FRANCIS的課時提交的作業。
她自言不是很專心的學生,上課時總會想東想西,又或者去看書之類,到底在想些什麼呢?「可能是比較DREAMY的東西。」HELEN淡淡地道。

消磨言語 意義未滿
ALVIN LUCIER《I AM SITTING IN A ROOM》啟發HELEN 創作聲音裝置《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I AM SITTING IN A ROOM》正正是說聲音和空間的關係,我覺得《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很適合這種形式的表達,表現失重、輕浮的感覺,意義未滿,甚至是失去意義的狀況。」
ALVIN LUCIER是美國實驗音樂作曲家及聲音裝置藝術家。作品主要探索聲音及聲學現象、聽覺感知,其著名作品《I AM SITTING IN A ROOM》,就是把自己朗讀的一段文字錄下來,然後把錄音播出來,又再一次錄下來。每一次重錄,便是打散原本清晰的言語,最終只剩下一層層漂浮、接近白噪音的聲音。
同樣地,HELEN的聲音裝置《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運用了相似的方法。她將文本中關於「輕」與「重」的段落朗讀並錄音,隨後反覆播放與再錄,言語在空間中不斷迴盪與轉化,最後餘下「無意義」的聲音。「《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是個實驗性的作品,它未曾公開展出。」HELEN補充。
她特別提到《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中的「誤解小辭典」,描述男主角與女主角,對同一個詞會有不同詮釋。人與人之間,哪怕言語用字多麼直接和淺白,對方接受的訊息仍會有差異、甚至是失真。就算再多解釋,仍然是枉然。HELEN說:「因為他們的生活經驗及記憶的不一而產生誤解。」
「《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令我想起ROLAND BARTHES 的《戀人絮語》(A LOVER'S DISCOURSE: FRAGMENTS)。」HELEN 說,她指出,在《戀人絮語》中,戀人的言語本質上是斷裂的片段。情話與所謂的洞見不構成連續的敘事。反而,意義在言語道出之際,旁逸斜出。HELEN的聲音裝置作品《I’M A FOOL TO WANT YOU》選用法蘭克.辛納屈(FRANK SINATRA)的爵士名曲〈I’M A FOOL TO WANT YOU〉作為文本素材。透過錄音與重播,原本清晰的歌詞逐漸變得模糊失真,聲音在時間上被壓縮、錯位,最終難以辨識。在結尾裡,作品以兩部播放器,同時播放兩段內容相同卻彼此不同步、且已經模糊的歌詞,塑造出交錯而游移的聲場,暗指親密關係中複雜情感的糾纏以及語言在傳達情感時的侷限。

「海」是其中一個HELEN持續關注的對象。畢業作品《4.52》思考和計算與海平線的距離和海洋的藍,表達視覺的本質及其自身在界限模糊時代的狀態。「香港的海的顏色其實是不斷轉化的,但我們經常說的海則是藍色的。海會隨著陽光及塵埃的折射而有所變化。我也會聯想到海平線與目的地的距離。4.52正正是我和海平線的距離。」她說。從物理上說,海平線不是一條真正存在的線,那是指人在海邊遠望時,天空與海面接合的一條線,一條永遠無法抵達的界線。

殘響與回應
HELEN是2024-25年度聲音掏腰包「藝術家支援計劃」的藝術家。約2025年,她前往芝加哥,並沿著畢業作品對於海的思考及理解,在芝加哥舉行展覽「IN THE FOLDS OF WAVE AND TIME」。那是她第一次去美國,感覺與香港很不一樣,但城市的節奏與高樓的輪廓,卻又隱隱讓她感到某些熟悉感。她說:「不一樣的感覺還是源於自己,我在芝加哥的思維好像放開些,在香港總是需要一些STATEMENT,好像很需要解釋自己。」
在芝加哥的日子裡,HELEN比以往更願意與當地人交流,也多了與人閒談的餘裕。出發前,她曾構思一個關於「芝加哥人與海」的展覽。「我原本想收集並錄下芝加哥人對海的印象與思考,我交出關於海的隨筆,他們給我回信之類。然後,在展覽空間中,播放信中內容。觀眾走進空間,初初是聽不見聲音的,必須靠得很近,才能聽清那些細碎的故事。」然而,展覽「IN THE FOLDS OF WAVE AND TIME」,呈現了她在芝加哥期間拾得與收集的物件,包括:密西根湖畔的石頭、照片、與時間交疊的片段記憶等等。其中作品《TRACE IN RESONANCE》圍繞著迴聲展開,讓聲音彼此撞擊、物質互相觸碰,在層層震盪中延展出殘響與回應。

「我不會界定自己是聲音藝術家,因為作品裡總是交織著不同的媒介。」著實,HELEN 的創作橫跨文本、影像實踐、繪畫、聲音與裝置等形式,透過不斷轉換與交錯的媒介,探問感知、意識、記憶、時間與夢的狀態。由文本與日常細節引領,透過書寫與影像處理作為梳理思緒、保存感受的方式。在創作過程中,她反覆拆解、轉譯與重組,意義亦在其中鬆解、竄走。
我不禁想起《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中,男主角對言語的思索。書中寫道:「噪音可有個好處,淹沒了詞語。」當語言是噪音,意義失效,剩下的是更原初的感知與情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