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訪問之中,張靜瑜(ANNISA, AKA NNSCYA)用了無數次「屎窟撞棍」去回應我的問題,去到一個地步,我在GOOGLE SEARCH什麼是「屎窟撞棍」。WIKI是這樣寫的:「符碌、好彩、靠僥倖或者運氣達成某些良好效果。」或許很多事情的發展,在ANNISA的眼中,都是幸福使然。事實上,所謂的運氣其實是努力的結果。而我一直覺得努力是UNDERRATED的。
Text: Samwai Lam
Photo courtesy of the artists

ANNISA的正職是教日文,流利程度是可以教人,她說是「好彩」,得以有這個身份維生。中學時已有玩樂團的經驗,吹低音號(TUBA),大學時「屎窟撞棍」(她的形容)讀了一科不太喜歡的科目,而香港演藝學院作曲及電子音樂(榮譽)學士課程是另一個給她錄取通知的學院。誤打誤撞之下,走上了這條路。她喜歡作曲,小時候學琴,都會以「玩」的心態,寫一些樂曲,學琴時會寫些小旋律。「我對作曲的興趣源自古典樂,入讀APA後,才知道那個訓練與現代音樂的連繫較緊密。」
「事實上,在古典樂樂團擔任樂手的競爭很激烈。」她說:「而且樂團找樂手吹BASS TUBA,通常都會找男性。」低音號體績大,約8至12KG,是否需要較大的肺活量?「其實不是,只是事實是這樣。」傳統上吹BASS TUBA以男性較多,因樂器體積大、源自軍樂傳統,長期被視為「男性樂器」,然而那僅僅是性別定型,社會建構的模樣,BASS TUBA是靠氣息控制口型(EMBOUCHURE)以及穩定度,而不是「大力」。況且,肺活量可以透過訓練提升,無分性別。ANNISA喜歡浪漫時期及其打後的古典樂,譬如法國的印象派、譬如德布西(DEBUSSY)。她補充:「再者,巴洛克時期及古典時期其實是沒有低音號的。中後期浪漫派的樂曲中,低音號才時常出現。」2021年,ANNISA在FLOATING PROJECTS做了一個裝置《餘物所求》,源於CMHK的一個交流計劃「SONIC TRANSMISSION」。原本是去外地交流,因疫情關係而有所變動。她說:「我本身對天氣、自然現象有些興趣,譬如風吹草動是一個很低頻的振動。」展覽中,她透過影像、聲音及音樂,嘗試探索由氣候變化或頻率轉換所觸發的情緒。在這層面上,也是「聲音視覺化」的實驗和探索。

海、距離與思鄉
《得閒覆返我》由三段MEDIA WALK組成。觀眾在每一段行程中進行一次視像通話,有點像跟朋友講電話,分享、交流各自的日常生活。《LISTENING ETUDE BY THE HARBOUR》以音樂與聲音作為引導,帶領觀眾展開一場穿梭香港三條海岸線的聲音導賞。戴上耳機,乘巴士前行,經過並可自行選擇心儀的海岸線路線,展開一段屬於自己的聆聽旅程,途經中環六號渡輪碼頭、中環七號渡輪碼頭、中環四號渡輪碼頭、中環五號渡輪碼頭等地,讓觀眾專心地欣賞海浪聲。
三個差不多時期創作的作品,都是與大型水域有關。「海」對ANNISA來說,有什麼意義嗎?她答:「我在荷蘭海牙讀書時思鄉很嚴重,那正值是2019年,經常思考香港發生什麼事,而自己又在荷蘭,距離香港很遠。我在香港住的地方很近海,而在荷蘭住的地方,剛巧也很近海。」香港演藝學院畢業後,她去了海牙皇家音樂學院(ROYAL CONSERVATOIRE THE HAGUE)進修聲響學(SONOLOGY),學習音樂心理學、聲音與空間的關係等等。她形容那一年在海牙的日子很專注生活——「我成日都匿埋喺屋企。」她每天踩單車返學返屋企買餸煮飯,像一個對生活經驗吸收力強的海綿。

2024年,可算是ANNISA 創作的高產量期,她在大館、M+、西九文化中心都有表演,個人音樂EP《PIE 批》也是同年推出。「我的藝名都是亂想的,屎窟撞棍!」她笑說。「我原本不太喜歡ANNISA 這個名字,本來想抽起VOWEL,所以抽起了A、I 以及後面的A。但後來覺得加A字蠻好看。所以就變成NNSCYA。」
《PIE 批》裡人聲的出現也是ANNISA的新嘗試。「以前有點抗拒唱歌,天真地以為,唱歌好像人人都懂。但《PIE 批》我是想連繫更多的觀眾。」她說,人聲是很直接的媒介,而觀眾也較為熟悉。有用嗎?「我很好彩地入了SPOTIFY的實驗音樂PLAYLIST。我看回SPOTIFY的數據,香港聽眾不算太多。反而,夾BAND的朋友找我去玩音樂,就可以連結到新觀眾。」
《PIE 批》的產出像一聲又一聲的輕微咳嗽,短促、真實。每一個PIECE 都不同,有時滲入人聲,有時是電子音樂,有時又近似當代音樂的結構與張力。但無論形式如何轉換,它們始終來自同一個身體,是ANNISA內在節奏的不同迴聲,從讀書時期櫃桶底找出來斷斷續續的旋律。《PIE 批》像某種自我測試,在不同類型的聲音試探邊界。咳嗽本是身體對異物的反應,碎片式及偶發的,「我不覺得《PIE 批》是很CURATED的ALBUM,而是一個EP仔。〈窒 CHATY〉是最先寫的,歌詞、聲音以及音樂很多時候是同時間出現的。」

當INDIE走進白盒子
「回港後,我就要面對一個無可迴避的經濟問題。雖然我也有申請不同地方的駐留計劃,希望能回到在海牙時那種生活狀態。」ANNISA說。她覺得,即使一星期只教兩、三天日文,就算每天只教四個小時,也很難真正騰出完整而專注的時間去創作。近年來,ANNISA的藝術創作明顯減少,多半只是朋友邀她一起玩玩,或是一些即興形式的演出。
同年,她在大館與黃慧心、譚煥坤合作《哀歌:他們存在於此的悲喜/也是一首歌:再拆》。三人把各自蒐集而來的物件與聲音拼裝成一個臨時生成的空間,譬如廢棄家用品、網購而來的雜物、爛銅爛鐵,以及透過廉價喇叭播放的低質錄音,交錯堆疊。他們亦邀請朋友一同參與演出。首日,六人以這些組裝好的物件充當「樂器」,合奏出第一首歌;翌日,則將曾經發聲的「樂器」一一拆解,嘗試重新整理與包裝,在拆與收之間,再次奏出另一首歌,專注於在聲音質地上的探索。「在藝術展覽空間裡玩和在街頭真的很不一樣。」她說:「但我始終覺得,當視覺出現,聲音就會退到後面。」

到底能不能把INDIE音樂、當代音樂與當代藝術的觀眾連繫起來?ANNISA希望成為那道橋梁。「理論上是可以的,」她說:「因為在歐美,這種跨界其實很常見。」她提到2017年威尼斯雙年展德國館邀請ANNE IMHOF參展。IMHOF本身涉足實驗音樂創作,有些演出甚至相對易入口,但她在德國館呈現的卻是一件徹底屬於當代藝術語境的作品——《FAUST》中,一群冷峻而中性的表演者在建築空間裡游移,他們歌唱、甩頭、舞蹈、摔角、演奏低沉哀傷的音樂、攀爬牆面,並如活體雕塑般棲坐於館內各處。音樂、行為與空間彼此交纏,既像演唱會,又像展覽,也像一場長時間的現場裝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