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去不復返,中國導演畢贛最新話題作《狂野時代》,以「電影」作為幻變人間的「捕夢器」,並提出一則詰問無常的寓言——金馬影后舒淇飾演的「大她者」,橫跨百年歲月不斷尋覓「迷魂者」的蹤影,嘗試拆解世道的緣起緣滅;史上最年輕金雞影帝易烊千璽飾演的「迷魂者」,卻因留戀萬物而迴避追尋,雙雙陷入多場介乎虛實的輪迴之間。戲裡戲外,一邊重訪光影往事,一邊遙想人文未來。

《狂野時代》獲選第78屆康城影展競賽電影之一、並奪得「評審特別獎」,你更成為康城史上首位摘得此獎的華語片導演,有何感受?
畢:特別的獎,特別的感受,也是我們整個電影團隊一段美好的記憶。
你曾提及《狂野時代》是「關於你生活的這片土地」,這靈感有何指向?
畢:靈感是一個世紀的時間。每個創作者都在講述自己土地上的故事,指的就是屬於這片土地上的故事。
為何以「夢」作為這電影的主題?怎樣將之發展成「迷魂者」(Fantasmer)與「大她者」之間,共五個章節,五種感官(視、聽、味、嗅、觸覺)的故事?
畢: 「夢」作為一種介質,很難發展成一個具體的手段,所以我將電影等同於夢及做了置換。「大她者」和「迷魂者」是黑暗與愛的敘事中的一體兩面,而五個章節對應的五種感官,則是五種理解世界的方法,也是靈魂的框架。

可以談談你跟舒淇、易烊千璽及趙又廷等演員的合作情況及難忘片段嗎?
畢:我是舒淇的影迷。在電影,舒淇演繹的「大她者」是一種致幻的關係,例如首章節的默片,她無懼限制盡情舞蹈,結局篇章中則展露神性的面孔,盡展其作為表演者的卓越。
飾演「長官」的趙又廷,在銀幕上的英俊又顯得憂鬱和克制。拍攝期間,我們用鏡頭給予他特寫,再加以四周的火焰、煙霧,已經可以輕鬆地塑造出長官內心的搖擺。我記得最後一場戲,當又廷演出長官彈奏特雷門琴的情境,格外投入且忘我,令那個被設計成為破碎鏡屋的場景,彷彿真的變成「慾望音樂廳」。
「迷魂者」千璽的表演難度系數太高,跨度太大。除了實際操作上的難度,我還需要千璽的心和身體完全的交付給我和電影。最難忘的是「觸覺篇」的一鏡到底,他和另一位女演員李庚希忘情地奔跑到碼頭,鋼琴的鬧鐘隨之響起,劇組都感觸得紛紛落淚。與其說那是在拍電影,不如說我們共享了世間最純粹的情感。
為何電影又透過電影、音樂等媒介,對照「有夢的世界vs停止做夢的世界」、「虛幻vs真實」等意念,所探問的訊息是什麼?
畢:這些都是當下的命題。我有意將現實世界中不斷繁殖的「模擬幻覺」的各種載體,與人們最古老的、充滿主體意識的「做夢」活動進行對照。如今我們往往難以分辨兩者,並常深陷其中,因此我想透過《狂野時代》回到一個世紀以前,通過一次次在終極幻覺中輪迴,尋找存在的意義。
你過往的電影經常融入詩/詩意的元素,好奇你怎樣看詩與電影的關係?
畢:兩者在本質上完全不同。電影是一種需要持續及長時間觀看的載體,而詩則是日常經驗中的神聖概括,它們共同的部份是都有蒙太奇。另外,我對兩者又有所理解與想像:詩是一隻無形大手組合及拆卸一個建築,電影則是在黑暗的建築迷宮裡提起發光的手電筒。


你向來重視聲音與音樂的運用,為何《狂野時代》決定在首章及尾聲以默片呈現,並向德國表現主義電影致敬?
畢:這部電影將默片比作「幻覺編年史」的開始,所以結束時也回到原點,和每個故事單獨的結構一樣。
聚焦華語電影現況,你作為這一代的導演/創作者,面對從類型、內容到形式等變化,態度是傾向樂觀、悲觀,還是保持豁達和開放性去面對一切?
畢:這個世界從來「傾斜來、傾斜去」,電影作為接地氣的一種藝術,過程中必然充滿觀「立場」和「對立」。當世界變成什麽模樣,電影亦會變成什麽模樣。
從《狂野時代》滿是寓意的結局回到現實,你怎樣理解電影(不限於華語片)跟當代觀眾之間的關係?
畢:我不知道。電影是服務於觀眾心裡古老的意願,一種對故事的訴求。當代現象則是我們的觀念被各種東西切得細碎,再整合出一個完整時間體驗,當中的成本很高,簡單說,就是看電影的成本也很高。因為看電影需要完整的「我」,所以隨電影和觀眾的關係變成「一小塊信息」和「一小塊觀眾」的關係,一切就更難以輕言定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