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找什麼？」日本現象級小說改編電影《國寶》導演李相日及原作者吉田修一，對所有尋藝問道者如是提問。

常人總敬仰登峰造極的藝術，惟《國寶》透過黑道出身的歌舞伎「天才」立花喜久雄、與名門正宗的「地才」花井俊介，機緣下結伴開展女形之路，後卻因才情和血統迥異，交織相爭相惜的終生情誼，揭示風光背後的殘酷——推動藝術家一往無前的力量，不一定始於真善美的追求，也源於愛恨恩仇、人性慾望等極致執念。「也許，不是找到絕美的藝術景色就是終點，反而怎樣尋找景色的過程才是目標。」李相日從故事中的命運拉扯與現實對照，有此深徹感悟。

意料之外的迴響

「看《國寶》從無到有逐步活出戲劇的生命，既收穫理想的口碑和成果，又引領自己抵達不同地方，譬如有幸再獲『香港亞洲電影節』邀請，跟香港影迷及媒體暢談創作，我真的鬆一口氣和大感『安心』。」導演李相日特別用國語向記者強調「安心」二字，言語間更以雙手輕輕捂著胸口，肢體語言多少反映他創製期間曾經的忐忑與疑慮，以及大功告成的釋然與開懷。

《國寶》是李相日繼《惡人》（2010）和《怒》（2016）後，第三度改編芥川獎作家吉田修一的同名小說。電影現於日本票房成績斐然，在十一月底以173.5億日圓的佳績，正式超越《跳躍大搜查線2：封鎖彩虹橋》（2003）的紀錄，登頂當地影史真人電影票房冠軍，2026 年又將代表全國出戰「第98 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項，連民間也掀起一股罕見的熱潮，據《日經新聞》報導今夏的歌舞伎公演比去年增長16%，大批觀眾更是首度入場的年輕世代。

「坦白說，我壓根兒沒預料《國寶》會引發熱烈迴響，這給了我和整個創製團隊莫大的鼓舞。」李相日憶想，「我原是一個歌舞伎（KABUKI）領域的局外人，想當年完成《惡人》拍攝後，主動向吉田修一提議未來有志挑戰相關題材，尤其想探索『女形』（ONNAGATA）的部份，真心基於純粹的好奇和創作衝動，也深知這將是高門檻的冒險。」如日本、台灣及香港觀眾看見《國寶》，總不自覺聯想起中國導演陳凱歌改編香港作家李碧華的時代經典《霸王別姬》，李相日不諱言也是受後者啟蒙，開始留意日本歌舞伎。

「沒想要直接模仿，但確有受間接的影響。猶記得，我看畢已故巨星張國榮在《霸王別姬》以其精湛又靈動的演技，完美詮釋京劇伶人程蝶衣及旦角虞姬，對藝術與愛情的痴狂、與命運的抗爭，非常震撼又感動，並對導演和幕後團隊以高超技藝，將劇本、攝影、美術到服裝等完美融和，完成度之高堪稱無可匹敵的傑作。這份敬佩也在我心中撒下種子，驅使自己萌生類似創作憧憬，回頭尋覓日本值得關注的傳統表演藝術。」

傳統國粹的當代困境

最終與歌舞伎結緣，皆因李相日和吉田修一分別研究和蒐集資料時，發現背負「傳統」的國術，其核心世界崇尚血緣世襲，縱有非世襲制的養成所培訓，但因法則壁壘分明、訓練極度艱苦等，神秘面紗難以窺探，也使其壯麗與凋零、信仰與禁忌、想像性和可塑性格外迷人。

歌舞伎擁有逾400 年的悠久歷史，傳說最初是江戶時代初期（十七世紀初）由出雲大社巫女阿國在京都開創、一場女易男裝的「傾奇舞」表演；及至十七世紀中後期，德川幕府以「風紀紊亂」為由，將之規範成僅限男性參與的藝能表演，所擔綱的女性角色又稱作「女形」，從日常鍛煉到演出時都要精準地學習及模仿女子的舉動、聲音和情感，最高境界是呈現褪去性別姿態後留下「形而上的精神美」，戲劇意涵又從早期華麗美艷及風流情色元素，演變成講究傳統美學、哲學及文化史的精髓。

隨歲月過去，歌舞伎縱成日本獨有的國粹，又誕生不少經典名角與名跡（藝名），2005 年更獲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宣佈為「人類口傳和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奈何，如眾多傳統藝術走向當代必遇時勢考驗，近數十年圈內的世襲與師徒制度僵化、性別限制致人才斷層及職工過勞等風波，圈子外又逢娛樂型態轉變及少子化等衝擊，殿堂級的國家藝術現正面臨日趨息微的危機。

恰好，李相日作為在日第三代韓裔移民，就從「雙重外來者」視角察看這種日本傳統存在很多值得關心的環節。「局內人有時累積慣性，未必在意某些事情的美或弊端，通過局外人的觀察和意見，說不定可發掘一些遺珠或新靈感。」譬如他想探問，「藝術除了光明正向，可能也是迷惑的魔障？除了傾注體能及時間鍛煉技藝，藝術家又應怎樣修煉精神和心性，以應對無數內心交戰與業界競爭？若克服不來，可會被心魔反噬人性？」

成為影像前的田調

複雜的淵源和發展史，處理委實艱辛又考腦力。「感激吉田傾力寫成《國寶》原著。」李相日說。同樣，吉田修一在《聯合文學》的訪問，亦感謝導演、劇組和演員，用心將他這部作家生涯二十周年的史詩式巨作，影像化地呈獻於讀者／觀眾眼前。

籌備原著時，吉田為求徹底了解「大舞台（日文：檜舞台）」的天選之人，終其一生承受著什麼壓力、磨難與榮辱，何以仍願意將畢生志趣和精力投放在此天職，他特意付出三年的時間，追隨歌舞伎名家四代中村鴈治郎（同為電影版的動作指導）的巡演團隊，以「黑衣」舞台助理身份，深入劇場的舞台空間、後台休息室以至演員生活環境，親身進行深度的田野調查。

爾後，吉田再將業界觀察及紀錄，結合真實時代背景和個人想像，以及當代讀者易於理解的文筆及手法，撰寫成《國寶》的虛構故事與人物，從昭和中期（約六十年代）跨度至平成末期，重點講述具歌舞伎天賦的黑道之子喜久雄（吉澤亮飾），在父親慘遭同道殺害後本想以武力復仇，但獲「丹波屋」名門花井半二郎（渡邊謙飾）收留，安排與其子俊介（橫濱流星飾）共同修煉女形，兩人往後亦敵亦友地將生命貢獻舞台；同步，還鉅細靡遺的側寫了歌舞伎新舊派之角力，同領域的女性（妻女及情人等）的地位和抉擇，黑道、相撲等日本傳統的變遷與沒落，電影電視及漫才等流行文化的興起等。

血統純屬品牌效應

恢宏的思想格局及豐富的群像故事，先於2017 年至2018年間連載於《朝日新聞》，及至2018年9 月再出版一書兩冊的〈青春篇〉和〈花道篇〉。「吉田的原著遠超預期的深度和廣度，激發我親自執導電影版的決心，改編時取捨和重組劇情也相當高難度。」李相日與編劇奧寺佐渡子經反覆溝通和協調，最終聚焦兩位男主角從少年至成年的學藝與掙扎歷程，大刀闊斧削減書中多個重要角色，包括喜久雄的摯友德次，或蜻蜓點水交代眾女角，包括青梅竹馬的春江、藝妓藤駒與私生女綾乃、喜久雄之妻彰子及師母幸子的處境等。

電影主題更著墨於藝術家之間，宛如「鏡像雙生」與「瑜亮情結」的微妙關係，並貫穿「血統與正統」、「世襲與讓賢」、「仇討文化」等點子，挑選六齣最具代表性的劇目《積戀雪關扉》、《連獅子》、《藤娘》、《二人道成寺》、《曾根崎心中》和《鷺娘》，層層推進探討人性最深層的渴望、需要與恐懼。

「雖然喜久雄渴求『俊介的血』，作為舞台上守護自己的護身符，也想以此還擊生命中遭遇的不幸，但他終究還是謹記師父教誨：藝術比槍炮更利害，就以最高的藝術去報復，用真材實學榮登人間國寶；俊介從不滿父親將名跡傳承喜久雄，畏懼被好友的驚人天賦所取代，一度離家出走尋問自我，但他飽歷滄桑後終體會才藝遠勝血統。雙方最後共演《曾根崎心中》時覺醒，撇去一切世俗定義，昇華出一份超越言語的愛，是美麗又珍貴的藝術緣份。」

李相日感慨，「人類重視血統和家世只為尋求安全感，將連結與傳承等同於安定和可靠的保證，也如看待『品牌』般戀慕過往的歷史或想像。但當我們望向現實不同領域，例如運動選手的實力未必是遺傳，書香世家也不是代代皆好學，有時過度期望或壓抑，或會引發有血統者反而自甘墮落等情況，都是《國寶》想探討的現象。」

天敵從來是心魔

無敵是快樂還是寂寞？李相日笑言：「可敬的對手絕對是寶藏。」作為導演的他，曾深刻感受到俊介的思慮。「二十多歲時，我在丹麥某電影節初認識韓國導演奉俊昊，當時看完他的經典電影《殺人回憶》，目擊全場觀眾的熾熱反應和雷動掌聲，極之讚歎他的創作實力，並自慚思考或能力難以企及。這正好對應戲中俊介首次觀看喜久雄絕妙演出《曾根崎心中》中途，突然無地自容地逃離現場，滿有共鳴。」

自冀平凡的李相日，感恩職涯中總遇到可親又合拍的夥伴，讓他學無常師地汲取新知識、開拓視野和增值經驗。「多謝美術總監種田陽平、突尼西亞攝影師SOFIAN EL FANI、主演吉澤亮、橫濱流星及眾演員和部門，同心協力建構《國寶》的影畫世界。當然，與吉田的合作又最奇妙，我很難三言兩語說明箇中感受和意義，但內心清楚電影是龐大也令人悵然的藝術工程，假如人生沒有遇見吉田及其作品，職涯中的作品絕不會是當刻所見的『形狀』，即是一些日常中不用對白或言語，單憑感知即可與人心互動的狀態。」

無論遇見誰，藝術家和影視工作者終將要靠自己克服萬難，李相日從《國寶》的選擇與犧牲之間，又怎樣看愈追求極致、愈無可避免的名利慾望或孤寂來襲？「多數人視之為負面的事物而傾向迴避，但創意工作者卻應該學習接納及體驗一切。每一道流經生命中的情緒和事情，都有其存在的理由和影響力，當我們虛心和勇敢地打開每一道門，自然會知道怎樣調正技藝和提升自我，從而走向不一樣的新境界。還有終點並不重要，我不曉得喜久雄曾否察覺，藝術人生真正要追尋的不是一片具象的景色，而是好好享受尋覓之間的成長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