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電影雜誌《視與聽》（SIGHT AND SOUND）選出2025年五十部佳作，《一戰再戰》票數最高，《罪人們》排名第二，這些都不令人意外。較有驚喜是EVA VICTOR首次自編自導自演的《親愛的，對不起》（SORRY, BABY）躋身十大並名列第七。這部電影跟韓國的《若問世界誰無傷》有點異曲同工，同樣是以舉重若輕的方式，去講一個受害者的故事，它甚至結合了獨特的幽默，與創傷共存。

Text: 陳志華

電影分成五個段落，分別是五個年頭：「THE YEAR WITH THE BABY」、「THE YEAR WITH THE BAD THING」、「THE YEAR WITH THE QUESTIONS」、「THE YEAR WITH THE GOOD SANDWICH」，最後重複「THE YEAR WITH THE BABY」。頭一段是主角AGNES得知好友LYDIE 懷孕，尾段是她看到了好友的嬰兒，而中間則是倒敘：遭逢創傷，充滿疑問，但還是會遇到好人送上不錯的三文治。

電影中段，在痛苦煎熬的日子，AGNES抱起街貓，跟牠說話，偷偷把牠帶進雜貨店。貓給了她安慰，給予最純粹的陪伴和療癒。她保護不了自己，但她可以嘗試保護比她弱小的生命。電影到最後，她抱起好友的女兒，並說：「抱歉壞事將會發生在你身上，我希望不會。如果我能阻止壞事發生，請告訴我。但有時候，壞事就是會發生。」對不起，親愛的，日子不應該這樣吧？而現實就是這樣可怕，但至少，她跟手中的嬰兒說，相信自己可以聆聽，不會再被嚇倒。

事實上，這番話也是她想對自己說的。她被自己景仰的教授性侵，難過得把他批改過的論文反轉貼在玻璃窗上遮光，她的世界一夜之間崩塌了。因為肇事教授馬上辭職，校方表示愛莫能助，職員想以一句「WE ARE WOMEN」表達理解，但她們其實並不理解。影片重點亦不在描述案情，也不在將性侵者繩之於法，而是在於受害人如何活下去，慢慢重建內心的廢墟。

EVA VICTOR沒有用聲嘶力竭的方式刻劃傷痛，反而用了平靜輕鬆的調子，受了傷仍要懂得開玩笑。在AGNES身邊，既有NAOMI ACKIE 飾演的室友LYDIE 陪伴，她還遇上鄰家男孩GAVIN。然而創傷仍是創傷。發生性侵的一刻，鏡頭一直放在屋外，觀眾無從得知屋裡發生了什麼，既是避免直接呈現性侵畫面，集中描寫創傷後的反應，也切合主角心理，她根本不想記住那些畫面。

只是痛楚一直都在。即使好像沒事了，她在學校獲得教職，生活好像過得好好的，卻還是會在某刻被某事觸發情緒。遇上三文治老闆的那一場戲，尤其寫得好。事發已經三年，她被驚恐突襲，呼吸困難，被陌生的老闆看到。他上前教她怎樣調節呼吸節奏，請她吃三文治，跟她一起坐在路邊，沒有過份關懷，他甚至挖苦自嘲，但懂得聆聽和尊重，代表著這個世界尚存的溫柔與善意。片中對傷痛的處理，也令人想起《情繫海邊之城》（MANCHESTER BY THE SEA），不過EVA VICTOR選擇加入更多笑聲，並且擁抱性別多元。當中亦巧妙地向吳爾芙的《燈塔行》（TO THE LIGHTHOUSE）作出致敬，AGNES就讀文學系，在性侵發生前，肇事教授得到《燈塔行》的珍貴初版，特地拿給她看。到片尾，LYDIE 帶着伴侶和小孩來探望她，其中一個行程就是去看燈塔。最後AGNES跟嬰孩說話，分享她最私密的心聲，雖然她沒有前往燈塔，但她已看到心裡的燈塔，知道了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