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的存在不是為了打擊我們,而是引導人覺察失落及主動求變, 好讓生命重新流動及變得完整。」這十數年,跨界創作人林俊浩(IVANHOE)經歷雙親先後離世的傷痛,獨自遊走香港和歐亞各地尋藝的孤寂,以及成為東九文化中心首任駐場藝術家的考驗,從不斷往外張望及向內審視之間,他認清自身的脆弱與剛強,並將領悟轉化成沉浸式實驗劇場《SONG FROM FAR AWAY || FAR AWAY FROM SONG》,記念這一段人生篇章的終結。
Text by Ko Cheung
Photo by Feicien Feng (OF STUDIO), Kent Foran, Thomson Ho
and courtesy of Ivanhoe Lam's team
一劇兩演的破格實驗

香港劇場一直不乏談生論死的劇作,這也是IVANHOE 歷年創作軌跡的重要命題,今趟為使這部「個人生死系列尾聲」之作《SONG FROM FAR AWAY || FAR AWAY FROMSONG》,從敍事、表演到舞台呈現等創出新高度,他特別構思「兩個劇本演出,同一完整體驗」的嶄新模式—— 《SONG FROM FAR AWAY》翻譯自英國知名劇作家SIMON STEPHENS 同名劇目,講述哥哥以七封書信悼念猝亡的弟弟,直面親緣與人生矛盾;《FAR AWAY FROM SONG》則由IVANHOE沿此基礎延伸創作,幻想弟弟在死後世界(AFTERLIFE)感知到哥哥書信呼喚的反應。


觸動觀眾的五感、拓闊當代表演藝術想像,IVANHOE 將醞釀多年的藝術科技(ART & TECHNOLOGY)經驗融入劇作。兩個看似獨立的劇目,不是傳統地由編導分成上篇及下篇,要求觀眾先看完「哥哥」再看「弟弟」(或相反),他善用東九同層及毗連的「形館」及「創館」,將前者以暖和的橙色為主調,規劃成代表哥哥的「凡世」;後者則以冰冷的藍色為主調,規劃成代表弟弟的「靈界」。

兩館會同時段進行聲畫同步的演出。公演前一年,IVANHOE 已跟合作無間的技術團隊率先舉行《SO FAR, SO... (階段展演)》,琢磨怎樣更理想地糅合獨白形體、現場合唱、人聲節奏、電子音樂、即時拍攝及多媒體裝置。今次,全新演出班底林子傑、梁天尺、黃譜誠及歌隊NO ĒMA 又將展演更完整呈現。每位觀眾只需憑一張門票,即可自由選擇觀看次序,進場後還可自由選擇座位、置身舞台之中,邊喝著帶香氣的本地調製雞尾酒,邊透過「形館」的獨立耳機或「創館」的喇叭音景,聆聽兩兄弟跨時空卻觸不到的「對話」,具體感受何謂「來回地獄又折返人間」、「至親隔陰陽,生死兩茫茫」的牽掛之情。
有感覺才有靈魂

「推陳出新,極大挑戰,卻是好玩之處。」身兼創作總監、導演及編舞的IVANHOE笑說,「我是直覺先行的藝術家,從不做無感覺的主題和作品;我也是理智的獨立創作人,除了追求高質素的作品和藝術效果,亦堅持同理受眾觀感及兼顧商業性。」每一次創作,IVANHOE 都跟著感覺走。「做藝術無FEEL、無HEART,連自己都不觸動,絕不能給作品注入靈魂和重量,更談何牽動別人的感想?」這次他矢志選擇將SIMON STEPHENS 原創於2015 年的《SONG FROM FAR AWAY》引進本地,並創作與之呼應的《FAR AWAY FROM SONG》,動機一半啟發自親身的家庭經歷,一半則源自其對當代創意的詰問。

「相信萬物之間有『吸引力法則』,2015年我遇見STEPHENS 的《SONG FROM FAR AWAY》,或是媽咪冥冥中牽引的緣份吧?當時我已立定決心,終有一天在香港以個人方式重新演繹這作品。」IVANHOE 憶述往昔愉快的家庭光景,「雖然我是獨生子,但成長不算孤單。爸爸和媽咪非常恩愛,年輕就早婚和生了我,教育開明又有愛,母子相處更親如姐弟;媽咪又是家族裡『開心果』般的核心人物,在她維繫之下親戚們的感情同樣親厚。」
奈何凡事一體兩面,當彼此的關係和情感牽絆愈緊密,分離的焦慮和不安也愈強烈。「2014年,我親歷媽咪罹癌到病逝,起初自以為夠理性處理喪禮、做手續等實務,有什麼事都可求助親朋好友,應該OK?後期,我才發覺處理情緒完全是另一回事,潛藏心底的恐懼更被徹底勾起——其實我由細到大都好驚父母會死,既畏懼在喪禮上獨自面對一切,亦害怕見到親人們集體性的哀傷。」更難過是,他尚未走出母親辭世的低潮,2021年又遭逢父親逝世的衝擊,「至親接二連三的死亡,令我整個世界崩塌了。」
抱緊今生的自己

談及心靈無依的歲月,IVANHOE 語調不再哀傷,可是曾經崩潰的身體記憶,讓其眉宇間隱現幾分落寞。「父母剛走了,我不知道怎樣過日子,精神和情感狀態也混沌。不幸中之大幸,我是一位藝術家,最頹喪和孤單時仍可走進劇場,透過個人演出、或觀看他人作品,釋放無以名狀的情緒,有藝術作心靈歸宿。」
機緣下,IVANHOE在海外劇場觀看了《SONG FROM FAR AWAY》,雖然鬱結不至於一夜盡解,但經過近十年不斷重訪作品、現時將之搬演香港,他有感此劇幫助了自己重拾生活與創作動力。STEPHENS 被譽為英國「IN-YER-FACE THEATRE」(直面劇場,興起於1990年代)領軍人馬之一,這風潮強調擺脫傳統戲劇思維創作文本,例如省略介紹性的敘事、時間、場景及角色等,運用純粹的語言呈現當代生活的掙扎與困局。
《SONG FROM FAR AWAY》就由七封書信構成,講述一位34 歲的紐約銀行家,某日接獲親弟因隱性遺傳病猝死的消息後,不得不重返久違的老家阿姆斯特丹,出席亡弟的喪禮,期間他邊消化喪親傷痛,邊承受疏離的父母和姊姊的冷言冷語,還因與前度重逢深感忐忑,只好每日執筆撰寫一封書信,用七日時間記錄及抒發零碎卻揪心的思緒。

「我家的故事與劇中主角不相同,不過STEPHENS 藉著這個看似中產穩妥的家庭,多角度反映很多當代PARADOX,細膩地刻劃很多卡關及衝突,揭示極寫實而深刻的人性,自己可能跟故事產生共鳴和感應。」舉例說,「哥哥跟我年齡相若但職業不同,同處事業與人生搏殺期,有很多難言的心理壓力;我因多親戚住荷蘭、婚後和伴侶住加拿大及工作演出需要,也如他般長年遊走各地,對『何處為家』滿是迷思。」除了肉身死亡構成分離,「每個角色之間又因情感隔閡、地域分隔或時間差距等,造成各種別離或逃避,好多情況讓觀眾代入和移情,是充滿普世性和可塑性的好劇本。」
IVANHOE 最感觸,「看完戲,感到生前的糾結多麼深,當生命到盡頭,一切又回復公平:無論誰都免不了死亡、世俗功名並無意義,世間萬物恍如過客,最後什麼都留不住,我們又該怎樣面對一息尚存?」聽其感言,聯想起曾在THREADS 看過一句話,若世間有輪迴,每個人或會以不同新模樣,重遇前生的親朋或伴侶等,唯有來生的自己無法再遇見今生的自己,因此我們都要好好感謝及珍惜這個當下的我。
蛻變前 總會痛

「我剛好也如是想。」IVANHOE 排除萬難也要在東九呈獻這劇作,「每個人都不應逃避生死,我作為藝術家更有使命感,希望以平靜的態度、優雅的技藝,將焦躁恐懼等負面情緒經個人消化後,再轉化成面向世界的作品,引導受眾們學習容讓所有情緒流動,從劇場到生活都更有智慧地觀察、思考及發問,為人生尋找不一樣的方案。」
實踐目標,IVANHOE 花上十幾年功。回顧從草創期參與場館建議,獲東九邀請成為首任(2024年4月至2026年3月)的駐場藝術家等階段的心聲、到結業作品終於上演。「現在有種『返到屋企』的感覺,樂見我們用心營造的生態逐點成形。雖然東九或有其體制之限,但就目前的發展方向、場地資源和硬件配套,至少容讓有志超越單一媒介及專業領域(TRANSDISCIPLINARY)的創作人,可以為多邊的創意找到一些落地生根的機會,相對十幾年前的環境也算是進化。」

就讀香港演藝學院戲劇學院及舞蹈學院時,「我自知比起VERBAL EXPRESSION,更傾心於用BODY EXPRESSION 詮釋及傳遞創意。」畢業後,他當了幾年自由身藝術工作者,留意那時本地劇場、舞蹈或音樂領域,對當代表演藝術的理解不深、態度也較保守,「我無法滿足發掘身體可能性、發揮演出能量的渴望。」
填補求知空白格,IVANHOE 獨自遠赴荷蘭鹿特丹庫達茲藝術大學舞蹈學院(CODARTS ROTTERDAM)進修當代編舞,「這是當地的精英級藝術學院,從課堂培訓到才能考核都力臻完美又嚴謹,並前瞻地在藝術以外,用企業思維訓練學生的品牌和營運實力,希望大家將來獨當一面。」惟過去深受亞洲教育制度的思想規範,「在新環境學新事物,重新發現及承認自己不懂很多事情、缺乏某些思維和能力等,曾經很自卑和煎熬,每次跟PROFESSOR 或MENTOR 見面後,幾乎都會在走廊邊行邊哭⋯⋯」
行動後 生命才會律動

但IVANHOE 深信置諸死地而後生,「蛻變必然痛苦,想成長必須接受。捱過所有,我反而慶幸有師友或同伴陪自己『打爛舊我』,加上2015 年曾在蘇黎世藝術大學任駐校藝術家,交流無數來自世界各地頂尖藝術家的表演及傑作,得以深度認識當代劇場的定義、創作和製作的多樣性,也為如今回香港發展,從參與各類藝術和商業計劃,到近年擔任《大狀王》編排導演及編舞,創作實驗舞蹈劇場《LIVING UP/噏TO DEATH》及音樂劇《搖滾芭比》等,以至創製東九駐場結業作《SONG FROM FAR AWAY || FAR AWAY FROM SONG》,奠定更穩紮的根基,孕育更圓滿的成果。」
跨越一個又一個難關,他領會——真正的永恆並非來自無止盡的時光,而是來自每個曾經深刻投入的瞬間,「不要投訴或質疑過去,別被當下思慮綑綁心靈。如跳舞,一切要先ACTION (行動)再有MOVEMENT (律動),艱辛中堅定前行,等一天回頭看走過的路徑,你自會知道或順或逆有何意義。像我感激爸爸媽媽即使不在了,但留下的情緒和能量經我的生命轉化、團隊和觀眾參與,在劇場裡創造出另一種AFTERLIF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