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予人平和寧靜、廣闊純淨與舒坦沉穩的感覺。烏茲別克(UZBEKISTAN)第二大城市撒馬爾罕(SAMARKAND)的藍,更獨特地帶著一股震懾人心的明亮。這個已有逾2700年歷史的古城,曾是絲綢之路中一座輝煌的驛站,匯聚貫通中西千年文明與文化藝術的精髓。當我被環抱在世上獨有的藍色蒼穹下,已是來到撒馬爾罕的最大理由。

Text & Photo: Joanne Cheuk(www.joannecheuk.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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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歷史走進建築藝術
從首都塔什干(TASHKENT)開往撒馬爾罕的列車,我一直想像火車如在倒帶,讓時光倒流回到舊日絲路城鎮的面貌。然而,當我走進撒馬爾罕熱鬧的地標,我更如走進一千零一夜天方夜譚的奇妙氛圍。眼前所見不是黃土斑駁的昔日遺痕,而是由各種藍色瓷磚拼湊而成的耀眼景致。陽光灑落的時候,恍如閃爍著靈性的光芒。
「撒馬爾罕從前是東方與西方互通的重鎮,受過不同王國掌控,儘管後來城市建築經過多番修整與重建,仍不能抹煞曾在歷史上擔當的重要角色。」生於80後的烏茲別克導遊BEK在雷吉斯坦廣場(REGISTAN SQUARE)上向我們侃侃而談。2001 年,撒馬爾罕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列入世界文化遺產,有趣的是,其沒有像烏茲別克第三大城市布哈拉(BUKHARA)或其他國家的歷史名城一般,以保存古城面貌入選世遺,而是以「處於文化十字路口的撒馬爾罕城」之抽象身份,躋身文化遺產名錄。

關於撒馬爾罕建城之初,其實並無確實記載,學者估計約於公元前七世紀左右。由於這裡是陸上絲綢之路東段延伸至中亞及西亞的必經之地,這個小小綠洲,成為了擅長營商的粟特人的一個落腳點。公元前四世紀,亞歷山大大帝乘著討伐僭位者來到中亞,征服了粟特人,並攻入撒馬爾罕。當他來到這個美麗而充滿魅力的綠洲時,這位討伐者也不禁為之讚嘆。無情戰火雖然令撒馬爾罕受到嚴重破壞,亞歷山大卻同時將古希臘的建築風格、波斯雕塑技術等引入中亞,影響當地工匠。

亞歷山大帝國衰亡後,撒馬爾罕再度成為粟特人之商易重鎮。唐代時,這個小小驛站曾被喚作「康國」,許多粟特自由商人重回這裡進行香料、貴金屬及絲綢布料等買賣,通商至西方的拜占庭。公元七世紀,古稱「大食國」的阿拉伯帝國起,由波斯向東推進,八世紀初征服了中亞地區,撒馬爾罕亦變成伊斯蘭神學的核心學習中心。阿拉伯帝國衰亡後,撒馬爾罕又短暫落入花剌子模王朝手中成為國都,最後被成吉思汗所滅,再由帖木兒帝國承接。雖然這段時期的古老建築幾乎沒有被保留下來,但結合了伊斯蘭、波斯、突厥及唐朝後等階段的中原文化,漸漸地共同塑造出撒馬爾罕豐富絢爛的色彩。

帖木兒時期輝煌面貌
我們身處的雷吉斯坦廣場,是旅客們到撒馬爾罕必遊之地,眼前的壯麗,則展現了帖木兒帝國精巧的建築典範。BEK說:「這裡是我心目中撒馬爾罕最漂亮和壯麗的地方。」14世紀,撒馬爾罕成為帖木兒帝國首都,當時大興土木,修建宮殿、陵墓、清真寺與神學院等,雷吉斯坦廣場正是橫跨幾個世紀最傑出的建築典範。
站在廣場上,眼前三座比太陽更耀眼的獨特建築,正是伊斯蘭經學院。廣場西側的烏魯伯格經學院(ULUGH BEG MADRASA)由帖木兒的孫兒烏魯伯格(ULUGHBEG)於1417年下令建造。烏魯伯格是一位出色的天文學家與數學家,這所教授神學、天文學及哲學的學院,為當時中亞最大型的穆斯林學府之一。在烏魯伯格嚴格監督下,建築極盡精美,彩色穹頂與藍色拼磚外牆甚為亮麗,門前的五角星和十角星更象徵著宇宙星空。

東側的舒爾.多爾經學院(SHER-DOR MADRASA)則比烏魯伯格經學院晚200年興建。這座經學院幾乎完全複製了烏魯伯格經學院的建築格局,兩者呈鏡像關係。當我們正看得炫目入神的時候,BEK不忘提醒我們留意經學院外牆的磁磚:「你們可留意到除了波斯圖案元素之外,兩邊角落還出現老虎追捕白鹿、背上有人臉與旭日的馬賽克圖案?這是一般的伊斯蘭建築從來不會出現的圖案。」雖然如今無法揣度當時設計者的原委,惟某程度上反映出當時處於文化十字路口的撒馬爾罕,對於不同宗教與文化上的極度融和與大膽風格。至於雷吉斯坦廣場中間的建築為提拉.高利經學院(TILLYA KORI MADRASA),是廣場上最後建成的一座經學院,裡面還設有清真寺。進去參觀,穹頂鋪滿黃金,金碧輝煌,映照出帖木兒帝國昔日國勢的富強。
如今,三座古老經學院依然維持講學的功能之外,也開放參觀,內庭一排排充滿波斯風格的尖拱門,配上花與藤蔓及幾何的瓷磚,都是豐富的視覺盛宴,裡面更有售賣紀念品的商店。由於三組建築在不同時間受到陽光照射,由晨早到黃昏,外牆上亮麗的藍色瓷磚均會輪流綻放多變的光芒。入夜後,隨雷吉斯坦廣場亮燈,又會散發出另一種神秘之美。

陵墓建築之奇幻長廊
撒馬爾罕的歷史印記確然精采,而我更醉心於建築內內外外的一磚一瓦,與閃著碧藍的圓拱形屋頂。我好奇這些以藍色為主調、拼拼湊湊的瓷磚,到底是如何發展得如此精采絕倫?BEK說:「撒馬爾罕的鋪磚技術除了馬賽克,更常用上源自古波斯的班納伊瓷磚技術,以不同顏色的釉面磚直接嵌入牆上,砌出幾何圖案或經文,這樣不僅更經濟和快速,亦能做出瑰麗的效果。」BEK還說,帖木兒時期工匠更常用上古波斯的彩釉哈夫蘭吉瓷磚技術,在單一瓷磚上同時繪製多種顏色與圖案,再在牆上砌出幾何或花形圖案,呈現華麗的裝飾效果。

真正欣賞撒馬爾罕建築之精妙,就要前往著名的夏伊辛達(SHAH-I-ZINDA)陵墓建築群。這裡的建築可謂將穆斯林世界最豐富、最全面的瓷磚設計與建築格局展現於人前。這些由11至15世紀年代橫跨數百年建成之陵墓建築群,無論建築外觀、外牆瓷磚、馬賽克拼貼或彩繪設計均各有故事。我特別喜歡在拱門上方有點像蜂窩和鐘乳狀的的拼磚設計,據說是源自古伊朗和美索不達米亞等地的美學風格,叫做「穆卡納斯」。在材料上,這些建築昔日更常用上綠松石、青金石和孔雀石等珍貴材料,非常華麗。
夏伊辛達作為中亞最大陵墓建築群之一,建築密集,讓人恍如走進奇幻的長廊中。BEK說即使烏茲別克人都很愛到這裡打卡拍照:「只要不對陵墓群作出不敬的行為或動作,任何人前來參觀和拍照無任歡迎。」

比天空更亮麗之藍
撒馬爾罕還有一些不能錯過的地方,包括古爾.埃米爾(GO‘RI AMIR)、比比哈努姆清真寺(BIBI KHANYM MOSQUE)和烏魯伯格天文台遺址(ULUGH BEG OBSERVATORY)。古爾.埃米爾是帖木兒大帝的陵墓,比比哈努姆清真寺則是帖木兒為其心愛妻子比比哈努姆所建。他找來最出色的建築師及工匠,把外牆的馬賽克、大理石雕刻等都建設得精巧絕倫,據說印度泰姬陵也以此為藍本。雖然這些建築早已因歲月而變得古舊,甚至部份地方崩塌,但重修後的磚瓦和拱頂,仍流露昔日的氣勢和浪漫之美,在藍天映襯下,玲瓏透亮的碧藍圓頂,更像寶石般璀燦奪目。

烏魯伯格天文台遺址亦是有趣之地,約建於公元1420年,出土時僅剩下一條彎曲的軌跡。後來經考古學家深入研究,這位帖木兒後人兼國家統治者在600年前已懂得精確測量星體,其所著的天文表,早已列出太陽和行星運行軌跡和1,018顆恆星位置,數學與天文學識造詣之深令人驚嘆。無論帖木兒墓、比比哈努姆清真寺還是烏魯伯格天文遺址,建築外牆依然有著令人目不暇給的藍色拼磚藝術。

經過一輪撒馬爾罕建築藍色沉浸,卻發現原來撒馬爾罕藍色,一直存在於尋常百姓家。火車站、警察局等現代建築都加入藍色的元素,清真寺旁的地道市集SIOB BAZAAR是售賣麵包、奶酪、乾果、蔬菜等的熱鬧巴扎,猶如將時光帶回古絲綢之路市鎮的繁鬧情景;檔販的櫃檯都有著伊斯蘭風格的藍色主調和幾何花繪;來到撒馬爾罕民居作客嘗地道烏茲別克菜,眼見他們常用的茶具、瓷器碗碟和檯布,都以藍色花紋為主。在撒馬爾罕遊走,確是一場藍色視覺與文化歷史的深度盛宴。

後記:金牙的疑惑
我在SIOB BAZAAR外面還遇上幾位可愛的烏茲別克老太太,她們一排的坐在長檯上聊天,有的還戴上藍得亮眼的孔雀石顏色頭巾。我上前示意拍照,她們都友善地咧嘴一笑,她們在陽光下露出亮麗的金牙,耀眼程度不遜於照在我們身上的陽光。我好奇問BEK何以她們都鑲金牙?原來19 世紀末烏茲別克曾為沙俄屬土,1920年代被前蘇聯統治,當時的社會氣候,平民百姓不可自行存積財富,也不可穿得花枝招展、珠光寶氣,當時愛美的女生們唯有以金牙顯時尚。不過,她們只會戴牙套而不是鑲上整顆金牙,亦不是以純金製造。一來牙套比整顆牙便宜,二來純金本身硬度不足,以混合黃金製作的牙套就不易在吃東西時磨蝕。BEK說,這種風潮在他的父母及祖父母年代最流行。隨著烏茲別克脫離前蘇聯獨立,現今也沒有年輕人戴金牙套。我倒沒想到,除了撒馬爾罕藍盛載了漫長的歷史,金牙原來也印記著撒馬爾罕某年代的人文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