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個午後，在獨立書店遇見老闆，他把一本厚厚的書端出來：這本東西很厲害，你該要看看！

《SUGAR PAPER THEORIES》，英國紀實攝影師JACK LATHAM的作品。假如沒頭沒腦地翻閱，表面上呈現的是冰島景致：肅殺的冰天雪地、簡約的北歐建築、神情端正的市民、整潔的街道，一切畫面，盡是靜好日常——如果你選擇不去看見安逸背後，重重籠罩現場的烏雲。

近年常被形容為極具顛覆性、用鏡頭與真相角力的《SUGAR PAPER THEORIES》，既是一本印刷精美、照片賞心悅目的攝影書，但它有比「美麗」更為沉重的份量；當你開始一頁一頁地揭過，洋蔥表皮一層一層地撕開，糖衣密封下，是攝影師及調查團隊竭力還原的事實，關於一宗歷時半個世紀的奇案。

Text & Photo: 陳傑

冰島離奇失蹤事件

時間返回1974年。罪案率偏低、治安相對良好的冰島，同一年內，發生了兩宗失蹤案，引起整個社會的恐慌，發展成冰島歷史上廣為人知的冤案。

人間蒸發的兩名男子，分別為GU‹MUNDUR EINARSSON和 GEIRFINNUR EINARSSON。1974年1月27日凌晨2時，18歲青年GU‹MUNDUR跟友人喝酒消遣後，預備從夜總會步行回家，兩地相距十公里。期間有人目擊他腳步浮浮，差點被車撞倒，之後便成為失蹤人口，自此杳無音訊。

事發十個月後，11月19日，32歲建築工人GEIRFINNUR 在家接到一通電話，之後駕車前往KEFLAVÍK 港口的一家咖啡館，鑰匙留在車上，之後再沒現身。

兩個互不相識、毫無關係的男子，同年內無故失蹤，讓冰島政府大為緊張，經大規模搜索後，在找不到涉事者屍體、沒有目擊證人及法醫證據的情況下，警方決定把事件立作謀殺案處理。

必須注意的是，當時冰島社會正深受走私、販毒、酗酒等社會問題困擾，政府面對來自傳媒的龐大壓力，急於破案以平息民怨。

結果，六名被視作「不良少年」的人迅速被捕，分別被指控殺害及協助殺害兩名失蹤男子；六位「疑兇」未幾相繼認罪，簽署承認謀殺供詞，繼而被定罪入獄，案件看似告一段落——弔詭的是，所有認罪者均未能清楚憶述犯案過程，亦欠缺人證及環境證供作為旁證，單憑六位的「一面之詞」便草草結案。

更叫人吃驚的是，審訊期間出現的身體及精神虐待：疑犯被長時間單獨囚禁，最長超過600日；六人均不獲批准與律師聯絡，有人被注射精神科藥物，剝奪睡眠時間，甚至曾遭施用水刑（其中據稱為主謀的疑犯本身患有恐水症）。

極端高壓的不人道審訊，令疑犯患上「記憶不信任綜合症」（MEMORY DISTRUST SYNDROME），本來可靠真實的記憶開始扭曲，主動迎合調查的一方，自行幻想出殺人經過，以求趕快脫離苦海（例如長久的單獨囚禁）。

攝影師介入，重組案情

2013年，充滿疑點的案件出現轉折，冰島警方提出新的證據，正式向法庭申請發還重審。

翌年冬天，英國攝影師JACK LATHAM 對案情產生興趣，尤其當中「記憶不肯定」的部份讓他特別好奇，於是自發到冰島進行調查，約見前警官、疑犯、法醫心理學專家、陰謀論者、旁觀者等，進行深入訪談，並拍攝相關地點和人物的照片，獲得大量一手資料，為日後出版的《SUGAR PAPER THEORIES》埋下引子。

JACK LATHAM 的身份為攝影師，並非執法部門，調查自然不會有法定認可；但這正是此攝影報告耐人尋味的地方——JACK LATHAM的照片，同時包容主觀與客觀，介乎報導與藝術之間的含糊地帶，保留極大空間去讓讀者自行感受與詮釋。

那些看來像冰島風情畫的建築、自然風景及街道，都是失蹤者、疑犯和相關人士等曾經的起居作息處。其中一套設計漂亮的木桌椅，表面上跟設計雜誌刊登的無異，事實卻是當年進行殘酷逼供的舊監獄現場。

幾乎每一張都可以框起來放入美術館展示，而同時具備新聞照片的份量，教人隱約地不寒而慄。各種不同版本說法中提及的地點與人物，以及照片中的每一格空鏡，好像都有還原事發經過的能力。

書的設計甚具心思，採用不同顏色的紙張，呈現不同類型的資訊與影像：黑色代表從警方檔案中截取的案情紀錄，粉紅色是相關報章報道，半透明白紙是其中一名嫌疑犯的日記，至於解說案情的文字就用黃色紙張印刷。

作為攝影書，封面不是預期中的使用照片，而是一幅解構案情的畫作，取自一位持續關注此案的陰謀論者，他同時是幾位嫌犯的朋友，一直試圖重組時間線，並手繪於纖薄的透明紙上。

書名「糖紙理論」同樣由此啟發：糖衣包裹著的，是事實？還是被捏造的所謂真相？

看書時最感深刻的，是JACK LATHAM拒絕拍攝涉案的六位被告，因此書中找不到任何一位的肖像，明明是關鍵主角，卻留下空白。

他曾在受訪時解釋：「描繪那些被冤枉者的面孔，未必真的有助了解他們，只會進一步物化真正的受害者。」

因此，他選擇間接地拍攝他們的日常生活，例如疑犯飼養的金魚、寫下的日記、刑滿出獄後服務的教堂等，省去可能出現的過份渲染及情緒。

記憶與事實的角力

《SUGAR PAPER THEORIES》於2016年出版後火速售罄，同年摘下巴爾圖攝影書獎（BARTUR PHOTOBOOK AWARD），入圍巴黎攝影節—光圈攝影書獎（PARIS PHOTO/APERTURE PHOTOBOOK AWARDS），更重要是成功把案件帶出冰島，廣受國際社會關注。

此書面世後兩年，案件迎來突破性進展：2018年9月，六名被告當中，有五位獲冰島最高法院宣判無罪。最後一位被起訴作偽證的疑犯繼續尋求洗脫罪名，而兩名失蹤者的屍體仍未尋回，真正兇手至今尚未落網。

2019年推出的增訂版，除補充最新事態發展，亦收錄了法醫心理學家的文字解說，以及由被告ERLA BOLLADÓTTIR親自撰寫的前言。

當年囚禁疑犯及用刑的舊監獄，早已停用關閉，但52年前留下的謎團，始終還未真正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