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ext: 陳志華

看到《阿飛正傳》4K修復版將再次上映的消息,想起三年前因為編輯電影節特刊,有機會訪問鄭保瑞導演,談到他年輕時候印象深刻的電影,其中就包括了王家衛的《阿飛正傳》。他憶述當年跟朋友一起去旺角金聲戲院看午夜場,因為是他提議看《阿飛正傳》,結果朋友看完都罵他。他說:「當時也不敢跟朋友說自己喜歡。」影評人家明亦曾提到當年同學看完非常憤怒,「回來向我數落影片如何匪夷所思,深覺受騙了。」而這也「正好說明王家衛如何顛覆了觀眾對類型片的預期。」身為同代人,我的經驗也差不多,雖然當時看得十分投入,還在戲院看了幾次,卻在同輩中沒找到幾個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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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來,當時大眾反應確是期望落差的問題。假如以為是延續《旺角卡門》那種江湖兄弟情義,肯定失望而回。宣傳海報是六位紅星齊集皇后飯店,但這樣齊人的一幕並沒有在電影裡出現。梁朝偉更是一句對白都沒有。30多年過去,相信現在的觀眾已不會抱著觀看商業大片的心態入場看《阿飛正傳》了。在關錦鵬導演的紀錄短片《念你如昔》中,有提到《阿飛正傳》,指出「王家衛對時間的敏感」。的確,那份敏感並不限於「1960年4月16日下午三點之前的一分鐘」那句對白,而是整部電影對於時間流逝的觸覺。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響、午夜12點中環大鐘一響然後大閘拉上、張國榮在火車上跟劉德華說:「一世人不會很長,現在想也是時候。」,彷彿時間總在催促,過去了的無法追回,稍不留神就已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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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腳的雀仔」寓言、一分鐘的靜默,法國新浪潮的高達早在《不法之徒》(BAND OF OUTSIDERS)已經拍過。鏡前獨舞、梳頭、浪子的角色設定,也好像是脫胎自占渣木殊的《長假漫漫》(PERMANENT VACATION)。但這些被王家衛吸收後,都變成了極具個人風格的表達。表面上是懷舊氛圍的60年代,實際上在無邊的空虛寂寞中,是90年代急切尋找身份的焦慮,以及面對宿命的無力感。《阿飛正傳》首映時,正值90年代初的大規模移民潮,不少人對主權移交後的前景不感樂觀,缺乏歸屬感。電影將漂泊無根的隱喻,都包含在愛情和尋親的失落裡。《阿飛正傳》的日本片名叫《欲望の翼》,自然令人想起雲溫達斯的《柏林蒼穹下》(WINGS OF DESIRE)。雲溫達斯的電影講天使下凡,《阿飛正傳》沒有天使,只有想飛的浪子,以為「可以一直飛呀飛,飛得倦了就在風裡睡覺。」,卻被劉德華的角色一語戳破,最後領悟其實「什麼地方都沒去,那隻雀仔一開始已經死了。」片中除了那個菲律賓叢林上空的橫移鏡頭,還有兩個鏡頭尤其呼應「飛」的主題。一個是尋母不遇之後,張國榮背對鏡頭邁步前行的慢鏡,背上衣服一鼓一鼓的,就好像在用力拍翼。然後是火車站一幕,鏡頭繞過路上的馬車,由地面沿著樓梯直上二樓餐廳,此時張國榮站在點唱機前,然後搖搖擺擺走到劉德華身旁,一鏡直落,就似雀鳥從戶外飛進了室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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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關錦鵬導演拍《愈快樂愈墮落》,尾段有句「1984年9月16日,你記不記得那天做過什麼?」就似在呼應《阿飛正傳》的一分鐘。1984年是《中英聯合聲明》草簽的一年,而1960年則是面對事物消逝的鄉愁,一分鐘的朋友是借來的時間,找個人陪自己聊一個晚上也是借來的時間。「無腳的雀仔」注定無法落地,拍翼也不能高飛,要找的人不會找到,等到電話亭的鈴聲終於響起,已經沒有人在那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