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看著同一片藍色，觀感必然一致？據心理學和語言學研究，不同的語言系統影響不同的思維、認知及民俗發展，當一個人身處雙語或多語環境，還會孕育出混集的文化氣質或世界觀。
「當我切換廣東話和英語時，狀態明顯有分別！」唱作歌手馮允謙（JAY FUNG）成長於加拿大、再回港發展音樂事業，自覺遊走兩種語境、兩種文化中，「思想、性情或言行有差異，有時好似變成另一個人，解鎖不自知的面貌，THAT'S AMAZING！」入行 14年首張全英語專輯《ANOTHER SHADE OF BLUE》，就是一次透過母語進行的心靈回溯，探索過去未被窺見的深層自我。
Text: Ko Cheung
Photo: linchunpan
Makeup: Dera Tse
Hair: Jamie Lee
Styling: Matthew Chan
Wardrobe: WE11DONE, Acne Studios, ITHK
靜候14年的英文碟心願
全行都知JAY FUNG 比較少「N 年磨一劍」兼產量高：2024 年底，曾與他就廣東話概念專輯《EMO》訪談，沒想到僅僅一年半光景，他已接連推出幾首廣東話新歌〈然之後〉、〈吉卜力〉和〈蘇富比〉等（執筆之際，另一首〈人間缺憾美〉剛派台），同期還完成多項幕後創作及製作，2026 年初首奪「叱咤樂壇男歌手金獎」。事業邁向新里程，今夏他更順勢發布了人生第一張全英語專輯《ANOTHER SHADE OF BLUE》，實現多年心願。
「創作是一種釋放。」他說密密做歌不只是責任，更源於表達的渴求，「就算休息時，我都不會遠離音樂，但凡一日無寫歌、無聽歌、無唱歌？總好似有些想法、感受或情緒未處理，心情窒住⋯⋯好快就忍不住回到創作中。」此話一出，身旁的經理人、助手和梳妝人員齊齊有默契地點頭，「哈哈，他們最明白我！每次我寫完歌，下一步就好期待聽眾的反應，會將DEMO 即時SEND 到公司WHATSAPP GROUP問意見，交完歌給其他歌手，又想盡快聽到曲詞編監演繹的版本。」交流之間，「滿足感難以形容。」
偏偏《ANOTHER SHADE OF BLUE》等上十幾年才圓夢，豈不考驗耐性？「少少啦，但我心甘情願。做音樂是藝術，作品的內容、情感和VIBE 緊扣創作者的身心狀態或人生閱歷，需要時間醞釀。」入行以來，他一直心心念念做一張全英文專輯，但考慮到本地市場做英文歌的成本高且過程困難，「就先鍛煉經驗，用心靜候時機。」
BLUE IS MY COMFORT COLOUR
等了又等，今年初JAY FUNG 首獲「叱咤男金」，1月完成《BLUE MOON WANDERLUST》演唱會後，終獲公司開綠燈，「多謝團隊認可我累積到足夠歷練EXPLORE全新英語專輯！」哪怕時間緊迫，「1月完騷要即開工，一口氣寫好六首新歌曲詞和錄音，趕7月暑假推出，但公司放手給我自由發揮，各部門又群策群力，亦有幸與欣賞的音樂人合作，好開心和享受過程，IT'S LIKE A DREAM COME TRUE！」
久候十幾年的期盼和熱誠，為《ANOTHER SHADE OF BLUE》注入不一樣的質感與氣場。承接前專輯《EMO》以「情緒／EVOCATIVE MUSICAL OASIS」作命題， 新碟合共收錄十首由他主理、多位音樂人參與的全新英文歌曲，而「藍色BLUE」的主題靈感，則源自去年拍攝兩首單曲MV 〈SHE DON'T LOVE ME ANYMORE〉和〈CLOSE TO THE EDGE〉的視覺巧合，「COVER ART 不約而同採用深藍色，疑問那陣子的作品是否比較憂傷？但藍色從不只一種面向，也能是平靜的淺藍、充滿希望的蔚藍吧？」
想法啟發自成長經歷。「我和孖生弟弟TIM FUNG （馮重謙）天生餅印，媽咪習慣幫我穿藍色衫、幫細佬穿紅色衫作區分。我特別喜歡ROYAL BLUE，是一種好PERSONAL、好COMFORTABLE、有歸屬感的代表色。」新碟以十種藍色調子象徵十種心情，「藍色象徵我，但音樂和顏色是抽象的，樂見人人從歌裡聽出不同意境或感覺。」
與《EMO》稍不同，新專輯繼續橫跨流行曲、R&B 及SOUL 曲風，訴說對愛情得失、人性軟弱、成長探索的觀點與故事，挖掘的情緒也似乎更深入、透徹以至赤裸，但同時也多添幾分自在、輕省與釋然，令人從英文歌裡聽見另一個嶄新又真摯的JAY FUNG。
從謹慎寡言到赤裸直白
「相信音樂是一種情感載體，我的處境和心境起變化，自然會反映在作品或表演。」即使外在的JAY FUNG依然是同一個人，「但使用語言不同了，『講／唱廣東話的我』與『講／唱英文的我』明顯有分別。切換至母語英文時，我自覺瞬間變得更直率、活潑和主動。」這一點，在黃埔TIDES 舉行的《ANOTHERSHADE OF BLUE》新碟音樂會上，就以極CHILL氣氛獲得印證。
當夜，JAY FUNG 身穿型格的藍色造型登場，在樂隊陪同下、提起結他為場內近千位「追風」者（JAY 粉絲暱稱）自彈自唱十首新歌。主打歌〈BREAK YOUR HEART〉由他與T-M A 作曲，如一抹沉穩的靛藍（INDIGO），以歌詞「AND IF YOU’RE FALLING APART/JUST LET OUT ALL OF THE TEARS THAT YOU’VE HELD ON」引導孤單心碎卻硬撐的人盡情去感受、去哭泣、去把痛苦說出來，療癒才會開始。〈CLOSE TO THE EDGE〉與孖生弟弟TIM FUNG 攜手填詞，像一層深邃濃郁的墨藍色（INK BLUE），以邊緣卻凶險的美麗比喻TOXIC RELATIONSHIP 的摧殘性，首句「SITTING IN THE BACK SEAT OF A YELLOW TAXI」流露陣陣悲傷。
〈SHE DON'T LOVE ME ANYMORE〉因目睹好朋友受困於離婚陰影，為安慰對方而寫成此歌，借明亮遼闊的海藍（OCEAN BLUE）代為抒發難言的憂鬱，也安撫其他同路人，風浪再洶湧總有平息一天。〈SEE THROUGH YA〉同樣與TIM合寫，R&B曲風輕快乍聽似一道柔和的淺藍（BABY BLUE）？細聽卻在辛辣地諷刺情人之間失去信任，只餘下謊言與操控，互相「睇穿」真面目戀愛遊戲，親密關係終將崩潰的無奈。其餘六首〈CLOSE TO YOU〉、〈EASY AS 1, 2, 3〉、〈FREAKIN’ NIGHTMARE〉、〈ME AND THE MOON〉、〈TURN OUT THE LIGHT〉及〈THREE TWO ONE〉則涵蓋不同藍色光譜與寄意。
整場演出，JAY FUNG 一貫表現穩定，台風還出奇鬼馬。清談環節，他以最熟悉的英語簡介專輯，再模仿CD 封面的側臉，搞笑問FANS：「我靚唔靚仔呀？」並跳落台與前排觀眾握手、狂派心和飛吻。他還幽默指向大屏幕投影的「JAY 星話」歌詞，亦即由自己原創，充滿個人特色的拼音廣東話、英文夾雜或簡寫的提詞，邀請全場樂迷大合唱。那一夜，看到向來內歛的靚聲王「轉返全英文MODE」、完成出英文碟美夢，整個人加倍跳脫、從容又自信，頗戥他高興。
謹慎寡言只是某一面
「我知傳媒或大眾印象中『JAY FUNG 呀？佢好斯文、好安靜囉。』有時還覺得『嗯，呢個人都幾悶㗎喎。』（笑）我從不否定這些觀點，但這只是自己一部份的面貌啊！」JAY FUNG 坦率面對外界意見，笑言骨子裡絕非沉悶之人。
「我反而是勁敏感、愛表達的雙魚座男生。」他憶起往昔，「爹哋經常加拿大和香港兩邊飛工作，平日主要由嫲嫲和媽咪照顧我、孖生細佬TIM和大哥哥（RON），親戚朋友又比較多女性，她們鍾意仔細觀察、用言語分享生活瑣碎、傾心事，不似男仔開口埋口：『YO MAN，去打波！HEY BRO，LET'S PLAY!』所以我從小不怕說話，也傾向釋放情緒、交流感想的溝通模式。」
隨年歲漸長，接觸各類藝術創作後，他的感性神經愈發敏銳，「睇戲、聽歌好易感觸到喊，連在屋企練歌，都會無端端聯想起某些人事物而落淚，細佬都忍不住問：『你做乜事？』哈哈，做創作有多點EMOTION 和感知力，也是上天送給自己的GIFT吧？」
他希望善用這個GIFT 去做音樂，奈何剛回流香港，尚未適應廣東話為主的語境，頭腦往往「轉唔切CHANNEL」，「香港是兩文三語的城市，同事、業界和粉絲都好包容，不介意我講到中英夾雜、唔啱音，又經常幫忙做翻譯、鼓勵我，甚至還讚我有努力改進。但自問信心不夠，從小讀講聽寫的FIRSTLANGUAGE 以英語為主，相對中文應用的機會不足夠又不深入，每次開口總是驚用詞不當，又會疑惑『呢個字英文點講？點譯做廣東話先啱？』在腦海裡進行第二、第三次翻譯。」結果「諗得好慢、講得小心」，逐漸形塑了這形象——體貼而謹慎，甚至帶幾分「怕講錯嘢」的客氣、溫柔的距離感。
「熱氣」的英文怎麼說
這分享，也令我突然記起上次《EMO》專訪，曾問他怎樣看「心態決定境界」這回事，當時他神色愣住，微笑提問：「唔好意思，請問咩係『境界』？」眾同事和工作人員見狀熱心解畫，他也耐心聆聽字意、即場拼音，再花幾分鐘認真地回話，場面逗趣。
「我真的遇到好多OBSTACLES，EMBARRASSING 或蝦碌情況！」重提舊事，他開懷笑道，「例如我對那種四個字一組、意思豐富的詞語⋯⋯（經理人提示：是『四字成語』啊。）YES！我對四字成語總是一頭霧水。聽廣東話SLANG （俚語、俗語），例如『坐定粒六』、『唔理三七二十一』之類，會一瞬間OUT OF PLACE。試過想向外國朋友解釋『食太多朱古力會熱氣』，但英文根本無『熱氣』概念，不可能直譯『HOT AIR』吧？切換中英文要用詞準確，好傷腦筋。」
語言引發的溝通落差，也見諸音樂創作。「做廣東歌時，我會根據DEMO寫好『JAY星話』（拼音文字），再交給填詞人進行二次轉譯與創作。縱使填詞人功力深厚、歌詞寫得精彩，但中英文之間某些詞彙、METAPHOR或微妙的情緒，好難100%精準詮釋。譬如外國人習慣CASUAL 講『LOVE YOU』示好，是浪漫、是親切。華人看待『愛你』卻認真或嚴肅。」
保持好奇心打破隔閡
誠如電影《PATERSON》談語言的金句：「讀翻譯的詩，就像穿著雨衣洗澡／LIKE TAKING A SHOWER WITH A RAINCOAT ON」生動道出當作品隔了一層語言與文化障礙，創作人與受眾均難以獲得最切身的暢快與感動。JAY FUNG 和應：「對呀！《ANOTHER SHADE OF BLUE》用全英語唱作，是自己最直覺的情感語言，完全不需要經腦海多重翻譯，真正做到『我手寫我心』，比往常更能夠放下顧慮，傾訴一些更隱蔽、複雜和脆弱的感想，整體唱腔、節奏與語氣亦更率性，表演時的感覺也更深刻。」
儘管唱英文歌暢快，但他強調無礙對廣東歌的熱情，「心態決定境界嘛（笑）！今次完成英文新碟，就啟發自己換個角度，不是再陷於『廣東話好難』的漩渦，而是更懂得怎樣欣賞廣東曲詞的博大精深。」他解說，「對照中英語的使用方式、字彙和文法結構，我察覺語言不只影響訊息傳播，更直接影響我們的思維、情緒和價值觀。譬如A 語言的詞彙概念，若然在B語言不存在，人們看世界、理解事物的角度都會大不同。假如我們只懂得一種語言，獲取資訊一定有限制。」
這激發他強烈的求知慾，「學語言不必怕羞、怕尷尬，反而是好好玩的事，再遇到不懂的廣東話新詞或任何文化，我都會保持好奇心和平常心去主動發問和學習。還有，別忘了『音樂』又是最UNIVERSAL 的語言，當音樂人ENJOY THE PROCESS，受眾必然會感受到作品核心的MESSAGE 和VIBE，令人與人之間打破界限，真正連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