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本如詩？當代城市生活急速，人們對「看」這回事漸趨麻木，失去對萬物之美的感知。長年遊走山野與城市的香港藝術家黃進曦（STEPHEN），以畫筆捕捉瞬息景致，旨在打破慣性閉環，不讓現實限制想像。
這次他與出版社「希望學」合作，將已故傳奇作家西西的經典詩〈看見〉演繹成同名繪本《看見》，首度從單幅畫布跨入多維敘事世界，如攀登新山般獲取嶄新啟發。「西西的詩展現不甘妥協的韌性：，喚醒我們以想像力抵抗現實，為生活做出積極的再選擇。」這場求變的探險深化了他的藝術風格，也引領讀者透過童趣篇章，踏上發掘新鮮日常的視覺旅程。
Text：Ko Cheung
Photo：Lee Tsz Wah（STEPHEN／INTERVIEW）, HONG KONG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西西）
崇高而溫柔的文學山岳
已故作家西西（1937-2022）在華語文學界地位，如一座崇高而溫柔的山岳。她的小說、散文和詩集作品充滿童真、哲理與對人世的透徹觀照，滋養無數讀者的心靈。出版社「希望學」期盼以創新文學計畫「西西詩集繪本系列」，邀請多位創作人跨刀重塑其經典詩作，包括兩位繪本畫家廖倍恩的《可不可以說》、劉佩佩的《愛說話的貓》，以及兩位藝術家周俊輝的《父親的背囊》、黃進曦的《看見》，傳承前人豐碩的文學遺產。
「我好開心以《看見》繪本涉足新領域，也作為走進西西文學世界的正式起點。」黃進曦直言並非資深西西書迷，也不算傳統意義的繪本畫家，當初獲邀既驚喜又疑惑。「為何揀我？出版團隊認為原詩〈看見〉提及麥理浩徑、東坪洲和不同城市場景，跟我筆下的香港風景畫氣氛契合，因而促成合作。」他感激藝術被看見，並全情投入計畫。「活在網速時代，〈看見〉給予我不少提醒。當人被困於日常慣性的循環裡，如何透過『觀看』與『想像』重新奪回對生活的自主權，是值得正視的一課。」
日常的反抗與逃離
社交平台常有網民提問：「每朝早叫醒你的是什麼？」留言幾乎是現實與壓力：做不完的工作、開不完的會議、交不完的卡數⋯⋯當我們回到生活，擠入罐頭般的通勤車廂，又常遇低頭族眼神空洞盯著手提電話，漫無目的滑動資訊，或戴耳機聽歌發呆，甚至站著都能累得入睡。
「現今城市人真心好攰。」黃進曦苦笑，「不停碌手機是被動的消磨，主動觀看與想像則消耗心機和精神。這現象好有趣，我們常說『活在當下』，但卻會邊行路邊聽音樂、邊搭車邊睇手機或讀電子書等，有意無意將意識抽離，極力投身另一空間，填滿空白，令城市生活充滿虛擬部份。」這種分析源於親身體驗，「當我第一次讀完西西的詩〈看見〉，都即時想起自己某段教書歲月的模樣。」
人們總以為藝術家時間自由、生活瀟灑，尤其近年看他的作品廣受香港及國際收藏家青睞，在香港、日本和倫敦均有畫廊代理，2021 年巨幅畫作《地球的壯遊：馬丘比丘》更首度亮相蘇富比拍場，被藝壇和媒體稱譽「藝術界紅人」，日子想必逍遙？
然而訪談日，他坐於火炭工作室，看著滿室FIGURES 與漫畫珍藏，坦言全職藝術家沒有體制庇護，既要在創作上不斷自我磨練，也要面對柴米油鹽的生存壓力，「為作品趕DEADLINE，為生活忙到一頭煙，偶爾都會茫然。」瀟灑背後，全是外人看不見的自律與掙扎。
問到「不瀟灑」的處境，他提起2014年至2021年，在香港兆基創意書院擔任兼職導師的日子。「我喜歡和學生認真交流，也感恩有教職支持生活開支。但教學工作始終有既定日程和指標，定時定候返工、放工，難免有點重複和枯燥，疲累時亦影響創作。」2020年疫情爆發成為轉捩點。「居家用ZOOM 教學，感覺疏離又奇怪，為解決課堂間的碎片時間，我就把握時間畫畫，愈畫愈發覺全天候創作的快樂。」
某天下課，他身心俱疲，心中萌發強烈的出走念頭：「那一刻，我一定要去行山！」並隨即搭上一程駛向香港仔的巴士，跑到山野間陶醉地寫生。「滿足感至今仍清晰，最終驅使我辭去教職，開始全職藝術家的生涯。」
灑脫 取決於心境切換
切身經驗，使黃進曦領悟灑脫與否無關環境，更取決於心境與抉擇。今次創作《看見》繪本時，也從西西敏銳的「視覺化思維」出發，打破慣常創作規律，尋找新可能。「我讀過的西西的作品不多，但深刻記得『西西』筆名源於她以穿裙子的女生玩跳飛機遊戲，比喻作家書寫如『跳格仔』的神態，足證她擅長以圖像思維主導文字創作的才華。」閱讀〈看見〉前，他刻意不查閱詩評，全憑直覺投入故事、揣摩情感。
「這首詩表面立意簡單，描述打工仔主角不斷『觀看／看見』不同事物，從清早起床看見尋常的家居，通勤時看見鬧市景觀，上班到下班時看見朝思暮想的山野，一天就完結了。但細味字裡行間的鋪陳，西西其實靈活地運用了擬人化與『文字陌生化』的文學與藝術技巧，重新拆解習以為常的現實世界、語言結構和日常事物。」
像詩篇開首寫「鬧鐘看見／天花板看見」，「到底是你看見鬧鐘，還是鬧鐘看見天花板？抑或它們都在凝視著你？人與物（OBJECTS）的關係反轉與視角切換，反映西西一種積極的再選擇——從睜開眼一刻，已極力排拒慣性，堅持以想像力面對一切，文字有份超脫物我的靈氣。」
這為他首次創作繪本帶來啟示。「我多數用一或幾幅畫作說故事，但《看見》全書講求詩畫合一的連貫性，每版揭頁之間要有起承轉合，有節奏地傳遞主角的身心狀態、刻畫城市景象，也要兼顧設計師排版及裝幀的需要，那些思考和手法有別慣常模式。」
藏在圖文裡的創意彩蛋
便利《看見》的繪製與設計，黃進曦放下傳統油彩，全程採用IPAD 數位繪製。「兩者並非二元對立，創作人可按需要彈性選擇。這次為貼近詩中隨行隨想的意境，並方便調色、校對與網絡發佈而有此決定。」全書從家裡、工作室一路畫到戶外與飛機上，歷時約兩年完成，「感謝出版社給予充裕的創作時間。」
過程中，雙方就色調與排版細緻調校。「首個跨頁原以黑色表現張開眼的瞬間，後考量兒童讀者觀感轉為藍色及提升彩度，發覺鮮明色調同樣能傳達沉思氛圍。」設計師亦運用單雙頁切換、局部放大細節，並加入牛油紙營造朦朧感，圓滿呈現西西詩中曖昧又玩味的詩意。
繪本雖源自西西的詩，黃進曦亦融入大量個人想像和設計。他親自化身主角，以人像切入，將焦點從自然景觀拉回人與城市的連結。例如原詩的早餐場面，只寫有「桌子椅子碟子／麵包和果醬／看見刀。一面打呵欠」，「我加入看YOUTUBE的電腦熒幕，還原真實生活。」主角多以背影示人，「則是致敬藝術家RENÉ MAGRITTE的作品如《NOT TO BE REPRODUCED》，以超現實視覺增添神秘感。」隱現「停雲」、書桌或馬路上的「人仔」，「象徵主角不受現實枷鎖束縛的內在意識。」
作品還暗藏許多香港集體記憶彩蛋：樓梯取材自火炭穗禾苑，呈現疫情時避搭電梯改走樓梯的日常；地鐵定格於無幕門時代，以列車強風吹亂髮絲回溯舊日；多款交通工具則比喻年代轉換。這些細節反映西西詩文的時間線並非單向線性，而是如水般流動跳躍。
中年的覺悟與行動
完成《看見》繪本，黃進曦領悟創作並非憑空造物，而是來自生活的連場觀察與累積；平淡不等於乏味，反而留有等待被發掘的空間。「想起英國藝術家DAVID HOCKNEY 也常探討『觀看』：如何從重複日常中找到新鮮感？關鍵在於觀察與聯想。創作樂趣在於尋常中發現不同，啟發我們在平淡中重新反思自處之道。」
覺悟，讓步入40 歲的他直視深層課題——如何抗衡無以名狀的空虛感？「年輕時我們傾向尋找物慾滿足。像我喜歡收集FIGURES和漫畫，未買時鐵了心要為它們寫生。但買回工作室後，卻覺得放在櫥窗裡似乎更吸引，也懶得拿出來繪畫；或手頭的畫作尚未完成，心思已飄向下一張。我驚覺快樂愈來愈短暫，空虛感始終填不滿。」
慶幸的是，每當他帶著畫布走進自然，捕捉當下的風景與氣息，「那種此情此景可一不可再的真切體驗，依然給予我極強烈的踏實感與滿足感。」
開發新視野，他近年更考取駕照，並特意購入在駕駛學校學車時，慣用的豐田TOYOTA YARIS二手車作為座駕。「這不僅是交通工具，更是我的MOBILE STUDIO。」他說從駕駛座看出去的馬路、後視鏡與流動風景，與步行視野完全不同。「我會想起陳奕迅的〈人車誌〉，覺得駕駛空間有如教堂般的安全感，快速掠過的風景更觸發萬千想像。因此我在車內常備畫紙，準備隨時有靈感，就停靠畫下流動影像。」
駕駛過程也重構了他的身心反應。「揸車極之考驗即時判斷，面對突發狀況，踩煞車還是扭方向盤？每個決定都令我看見另一個自己，原來身體反應不只由大腦控制，也能透過肌肉記憶反過來改變思維。」
他由此醒覺，必須用有意識的行動打破生活的盲目。「例如路上遇到有趣事物，以前會猶豫是否花幾分鐘畫低，發現放棄後反而陷入更大空虛。現在我想畫就立刻畫，不再被一時怠惰欺騙。」
探索中，他更領悟「完成比完美重要」。「社會常要求我們維持最佳狀態，但狀態不好也有不好的畫法，創作是為了捕捉真實的生命狀態。憑直覺創作，未準備完美也可能有驚喜。」
他又借電影《寂靜的朋友》說明，百年人生對比千年古樹不過須臾，但對比蜉蝣一生卻漫長，「面對未知的生命長度，人要如何安於平凡渺小，同時卻貫徹自我？我會向敬佩的藝術家DAVID HOCKNEY與動畫《鬼滅之刃》的角色炎柱學習——他們的人生之所以壯闊精彩，全因由始至終忠於信念，活出完整而無憾的生命。」
畫風景 能畫多遙遠
穿越《看見》繪本的大門，黃進曦重新審視個人生活，也收穫許多新角度。「舉行讀書會時，收到西西資深讀者的回饋，表示畫面極貼近他們對文字的想像。這種超越語言的視覺共鳴，給了我莫大的驚喜。」同期，他為作家可洛繪畫新書《山城病變》封面，並與咖啡品牌nodi 聯乘設計風景紙杯系列，也是一種持續的自我提問：「畫風景，還可以畫到多遙遠？」
不停步的他率先透露，將於11月舉行的新個展將把《看見》的視覺啟發延伸至畫布，探索更多可能。受此激勵，他腦海中還曾構思一個極具實驗性的原創四格漫畫，「我在思索可否以『山的一生』為題，用極其沉悶且緩慢的方式，呈現山在漫長歲月中的生命姿態。」
生活或充斥重複與平淡，空虛感亦可能如影隨形。但正如西西詩文的寄意與黃進曦的詮釋——只要我們願意主動張開雙眼，去觀看、想像並體驗每一個「可一不可再」的當下，總能在平凡人生裡發掘出無盡的動人片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