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人,嚴格來說,我是近幾年才正式認識。

但他寫的那本《連環圖語言》,一早有買有看。

換言之我是先看了這個人對漫畫的見解,才認識這個人本身。

忘記了是什麼原因和情況下買《連環圖語言》,大概是看見有人提及,說這本書能教懂你更深入地去看漫畫——什麼是更深入地看漫畫?作為一個擁有多年看漫畫經驗的高中生,心諗,看漫畫就看漫畫,根本不需要人教。

但最後還是買了這本《連環圖語言》。

那時候,每個禮拜看至少十本港產漫畫,還未計日本漫畫和剛剛在香港開始流行的美國漫畫;有些集中看故事,有些主要看公仔,但《連環圖語言》令我明白到,自己那種看,就只是用眼看,從來沒有用腦去看。

為什麼主筆(但應該是助理)明明已經畫了一個茶寮,還要同時在畫格側邊加上文字「只見大道之上,有一個茶寮」?是害怕自己畫的那個茶寮不似茶寮?抑或是基於體貼,務求用文字說明讓讀者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知道漫畫主角路經一個茶寮?

我不知道,而只知道這句旁白完全多餘——在過去,我從不覺得香港漫畫的旁白多餘,以致明明看得明畫面所包含的意思,還會煞有介事,把旁白文字看一遍,但看日本漫畫時,卻極少見到旁白——甚至近乎不會看見畫格側邊附有旁白,漫畫家,是真的只用畫面說故事,所以悟空由儲氣到出龜波氣功,鳥山明就是把悟空由儲氣到出龜波氣功的過程,配合精彩俐落分鏡畫出來,而不會加一句「悟空正在儲氣,準備出龜波氣功」。

這只是《連環圖語言》摑醒了我的其中一點,但已受用無窮。

當看畢全書,更加的而且確,令我開始用另一種角度看漫畫,明白漫畫,從而分辨漫畫的高低——為什麼某本漫畫的角色可以對角色未說的話未卜先知?因為漫畫家沒有先釐清角色說話的時間順序(亦即讀者的觀看次序);為什麼某本漫畫的恐怖感營造得那麼出色?因為漫畫家懂得製造懸念,把恐怖的東西放在下一頁,要你親自去揭。

當時完全不知道寫這本書的人是誰,也不知道這個人,原來有志於創作,做過電視台,其後去了做《麥嘜動畫》的導演——對於麥嘜,我們通常只知道謝立文和麥家碧。袁建滔?總像把自己隱藏起來。

又如果不是《小虫蟲大冒險》終於上映,為了宣傳接受訪問,基本上沒有太多人會知道,這齣動畫電影的最初構思,已經是2007年的事,接近20年前的事,期間一直找資金,等機會,默默去做——如果換轉我,我肯定會定期在社交媒體匯報進度和集資情況,呻苦賣慘。

老實,就算袁建滔這樣做我也不會怪他,畢竟在香港做動畫,本就是一件苦事慘事,當漫畫曾幾何時都在香港蓬勃過(令漫畫家發達令漫畫公司上市),動畫創作?從來都不算是一件被重視的事,難怪《小虫蟲大冒險》在漫長的製作過程中,一直無法在香港成功籌集資金。

幾年前,疫情時,在某齣電影SCREENING,正正式式認識袁建滔,但始終陌生,而我倆都不是那種對住初認識的人就可以不斷講的人,所以只閒談了幾句,我說細細個有看他的《連環圖語言》而且獲益良多,他則說有看我一本多年前出版的小說。

這不是客套說話。他後來SEND訊息給我,訊息是一張相,一張在美林邨影的相,相中地方,正是我那本小說臨完結前的一個重要場景。

他說,他有打算用影像把我那本小說呈現出來。其實到最後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感激世上有這個人,對我在接近20年前寫下的故事,曾經上心,曾經著緊。

我也希望,香港有更多人會對他的創作上心和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