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人類有何感受？我真的不知道。」梁朝偉雙手托腮、輕皺眉頭笑道，與他並肩而坐的匈牙利導演ILDIKÓ ENYEDI（伊迪高安怡迪），靜聽現場工作人員頻繁的廣東話與英語切換，或許未必全然掌握每個字詞的精準意思，卻仍然可從夥伴的神色、眾人的言行之間，心領神會箇中情緒，時而緩緩點頭和應、時而展露親切的笑容。
雙方微妙的默契，恰好對照首部合作歐洲電影《寂靜的朋友》（SILENT FRIEND）的核心訊息——哪怕人與人、人與萬物之間的言語不相通，只要我們願意相信各自皆有獨立的意識及情感，放下約定俗成的觀念或標籤，嘗試善用五感去專注觀察、透過心靈去感知對方，在共處的過程中予以尊重和包容，說不定亦有方法可循地跨越時空、語言或物種的巴別塔，尋求精神上的溝通與共鳴。
Text: Ko Cheung
Photo: Lee Tsz Wah, Jim Chan（ assisted by Kti Lai & Henry）
Venue: Regent Hong Kong
塵世中 影帝不過普通人
「《寂靜的朋友》是我最開心和獨特的拍攝體驗。」素以「憂鬱電眼」見稱的朝偉憶想與ENYEDI 及電影團隊相處點滴，罕有地綻放燦爛如陽光、稚氣如孩童、彎成腰果眼的笑顏，由衷反映這部電影賦予他的啟發和樂趣，多麼難忘且深入靈魂。
回顧近44載銀色旅途，即使他憑精湛的演技創造過許多經典角色、橫掃過不少國際影展的殊榮，在「第80屆威尼斯電影節」獲頒「金獅獎終身成就獎」時，更獲負責頒獎的名導李安讚譽是「所有導演的夢想」，也被全球影迷認定為當代華人演藝領域的「一代宗師」，所到場合均會引來無數人慕名朝聖，請教演戲或生活心得。譬如，月前他和導演ENYEDI 出席「第50 屆香港國際電影節」（HKIFF50）的《寂靜的朋友》首映禮及映後談就座無虛席；於「金馬電影大師課」又以「三座金馬獎的影帝紀錄保持人」榮譽，被主持人劉冠庭形容為「影壇傳奇，可與其對話如幸運得到神燈」，並吸引一眾星級觀眾包括桂綸鎂、楊謹華、張榕容、柯佳嬿及曾敬驊等上千位電影從業人員赴會，場面鼎盛。
可是，當影帝離開職場、回到日常，總是自覺「梁朝偉不過是一個普通人」。這份謙遜源於他熱衷「同大自然玩遊戲」，每次開車出門兜風、在林間跑步、在山嶺滑雪及在海上滑浪風帆之際，經歷難以預測也不由人所控制的生態環境，從春夏秋冬的交替、日月星辰的轉換，還有每日溫度、濕度及風速等細微體感變化之間，他就深切感到浩瀚宇宙自有其特殊的運行法則，生命的奧義更非人類可以輕易參透。
「在大自然面前，我尚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未解開的迷思。」他在「大自然」這位編導引領下，又明白無知並不可恥，反而是盤古初開以來，一種推動人類積極探索學問的原動力、也是智慧的開端。「因為不習慣，才會有新東西。」強烈的求知慾更驅使他在表演生涯的最後階段，決心走出COMFORT ZONE繼續學習不熟悉的新事物。湊巧地，ENYEDI同樣也是個為了尋道問藝而一往無前的電影人，因此當她勇敢地無視監製們反對、堅持帶著自己為朝偉度身編導、科學與詩意交融的《寂靜的朋友》劇本作邀約時，兩人隨即一拍即合，也成就了他人生首部歐洲電影。
「我不是凡事計劃周詳才行動的人，更喜歡憑直覺選擇演出計劃；比起揀劇本、我又更傾向揀導演，重視人與人之間的氣場是否合拍，只要感覺對了就OK。」朝偉讚許ENYEDI是一位兼具知性與感性，學養謙虛有內涵、想法清晰及執行力強的電影創作者，「我非常渴望與她合作。」
跨越時空的意識連結
2017年，ENYEDI曾帶同前作《夢鹿情緣》（ON BODY AND SOUL）來港參與「香港國際電影節」大師班，當時《號外》有緣與她暢談電影二三事，她分享「生命就像一個HOLOGRAM，有著不同的面向及可塑性」，並期盼未來繼續以光影創作探問生命的TENDERNESS、與世人分享更多趣味性和生活化的見聞，好讓知識不會被MONOPOLY成為某些階層的專利。轉眼多年過去，喜見她攜著新作《寂靜的朋友》歸來，並將靈性探索延伸至非人類（NON-HUMAN）領域，以「SILENT FRIEND」為主題，在時長近145分鐘的電影裡，運用精心編寫的文本、剪接、攝影及配樂等電影語言，構成一個橫跨「1908、1972和2020」三個時間段，描述三個不同時代的孤獨靈魂，在同一個大學校園中被一棵無語佇立百年的雌性銀杏樹悄然觀察著，繼而貫穿出時空交錯的「人樹／植物奇緣」，藉此尋問人與自然的關係、物種之間的矛盾與連結、性與性別的議題，以及生存與生命的哲學。
電影裡的2020年代，ENYEDI以銳利的數碼拍攝、講述朝偉主演的腦神經科學家DR. TONY WONG，專門研究嬰幼童牙牙學語前的腦神經活動與感知能力，發現嬰兒的「燈塔意識」（LANTERN-LIKE CONSCIOUSNESS），相對成人的「聚光燈意識」（SPOTLIGHT CONSCIOUSNESS）更見活躍、全方位和全天候地觀照日常。當他從香港來到德國馬爾堡（MARBURG）大學進行科研期間，不巧遭遇疫情封關、滯留校園，初時與語言不通的園丁有所嫌隙、又因獨處太久而感寂寥，可幸機緣下經網絡聯繫上植物學家ALICE SAUVAGE（法籍女演員LÉA SEYDOUX飾），並在她的鼓勵下對校園內那棵百年銀杏樹展開了一場跨學科研究，甚至試圖透過實驗裝置，將自身與樹木的感知互相連結，逐漸破除與外界的重重隔閡。
1972年代，ENYEDI改用16MM粗微粒彩色菲林，捕捉德國新演員ENZO BRUMM主演的大學生HANNES，因農夫家庭出身而厭惡照顧植物，但為取悅心儀的女同學，自願化身護花使者接手對方的「天竺葵」（GERANIUM）研究，意外發現與花草溝通的竅門，開啟一段跨物種的浪漫情誼，洋溢一派清澀純真的氣息。1908年代，ENYEDI再轉用35MM黑白菲林，展現瑞士女演員LUNA WEDLER主演的女學生GRETE艱辛的求學歷程，過程中還引介了「植物學一代宗師」CARL LINNAEUS開創的現代生物學命名法、生命繁殖論說等，詰問了性與性別的界限、衝突與融合。雖然慧黠的GRETE接受過瑞士教育、精通拉丁文，但在植物學系的面試上，避不過被權威的男性學者們以侮辱性的說話騷擾，成功入學之後，也持續遭受性別歧視或不公待遇。幸好，堅毅的她因緣際會接觸了影樓攝影、得以將技巧結合植物研究，從植物形體攝影中尋獲身心靈避風港，實踐科學與藝術理想。
留意《寂靜的朋友》片尾字幕，ENYEDI還將戲中「植物」視為演員，以「FEATURED PLANTS」一一列名，對大自然別具心思和敬意，她柔聲笑說，「那一棵橫跨三個時代、見證TONY、 GRETE、HANNES三個孤獨靈魂的雌性銀杏樹，絕不只是戲劇的背景或象徵，而是一個確切存活於現實且有意識的生命體。就算她不會活動、不會說話？我仍相信她在過去、當下與未來，始終會一直以自己的方式，繼續見證人間變遷，為世界傳承複雜的歷史、歲月和情感。」
願與眾生合一
「拍攝期間，我只知道自己的演出部分，已經好喜歡這電影；等電影公映後，跟大家同於大銀幕上看完戲，又發現ENYEDI極為用心及有技巧地將三段時空交會，呈現出宏觀的視野也不失人性細節，又覺得更好看。我好開心有幸參與這個項目。」朝偉在HKIFF50的首映禮分享會上，開懷暢談他對這作品的熱愛與賞識。
與《號外》專訪期間，他亦再度強調《寂靜的朋友》的連串啟迪，既從戲劇層面引導自己擺脫固有的表演認知與價值觀，經歷長達半年的演出準備、遠赴海外及漫遊於陌生的校園，體驗前所未有的「大學生活」，在缺乏言語的情境下，第一次跟沉默的百年古樹演出對手戲，透過凝神靜觀、默然陪伴等自然相處，也在心靈層面上，讓他從光影與樹影之間再思了生命的價值和表演的樂趣。
「我特別記得初讀《寂靜的朋友》劇本，ENYEDI 引述英國知名的神經科學家ANIL SETH 的名句——『WE’RE ALL HALLUCINATING ALL THE TIME. WHEN WE AGREE ABOUT OUR HALLUCINATIONS, WE CALL IT REALITY. 』這貼近BUDDHIST THINKING（佛理思維）或東方哲學的說法，觸發我進一步反思關於HIERARCHY（等級制度）帶來的問題，譬如人類常以『萬物之靈』自居，卻對其他植物或生物有所剝削，會不會也是一種妄念或傲慢？我相信萬物活在同一地球上，生命理應互相依存、也是一體的。經歷這次拍攝後，我再看世界、看生命的視角，已經跟以前完全不一樣。」
聽朝偉的感言，多少察覺《寂靜的朋友》似乎讓他從兩大階段：「見自己」，認清個人的表演喜好、能力與志向；「見天地」，透過不斷閱讀、表演、交流與遊歷，逐漸增進戲劇學問和人生閱歷；真真正正地邁進「見眾生」的境界，得以體會「物我兩忘、萬物與我為一」的逍遙。來自兩人的經驗，同樣提醒銀幕下的我們，身處後疫時代、面對動盪時勢以至AI來襲，每個人應對種種難以言喻的身心靈創傷，還有意想不到的人性、科學或藝術考驗等，除了可運用理性和邏輯去跟世界相處和自處，倒也不妨多一點信賴本來生而有之、卻常被忽略的內在直覺和感性，放慢心神去細賞天地大美、享受自己與自然之間的冥冥聯繫，也讓自己成為幽暗環境裡的一道光。正所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誰是誰，有什麼關係？得與失，又有何重要？只要一息尚存，已是天大樂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