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人類有何感受?我真的不知道。」梁朝偉雙手托腮、輕皺眉頭笑道,與他並肩而坐的匈牙利導演ILDIKÓ ENYEDI(伊迪高安怡迪),靜聽現場工作人員頻繁的廣東話與英語切換,或許未必全然掌握每個字詞的精準意思,卻仍然可從夥伴的神色、眾人的言行之間,心領神會箇中情緒,時而緩緩點頭和應、時而展露親切的笑容。

雙方微妙的默契,恰好對照首部合作歐洲電影《寂靜的朋友》(SILENT FRIEND)的核心訊息——哪怕人與人、人與萬物之間的言語不相通,只要我們願意相信各自皆有獨立的意識及情感,放下約定俗成的觀念或標籤,嘗試善用五感去專注觀察、透過心靈去感知對方,在共處的過程中予以尊重和包容,說不定亦有方法可循地跨越時空、語言或物種的巴別塔,尋求精神上的溝通與共鳴。


TextKo Cheung

PhotoLee Tsz Wah, Jim Chan(assisted by Kti Lai & Henry)

Photo courtesy of Golden Scene(movie stills)

Venue: Regent Hong K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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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ILDIKÓ ENYEDI

T:梁朝偉(TONY LEUNG



《寂靜的朋友》談「溝通」,對於你們來說這代表什麼?


E溝通是雙向的,不要獨自一人躲起來,而是要與其他人,以至超越人類的存在,分享生命的美好。


T對我來說是SEND AND RECEIVE,即是經一些途徑、傳遞出訊息,再等待接收回應,來來回回之間就形成「溝通」。生活中,我們不時需要溝通,好像我玩帆船,要有風才能揚帆,就要懂得跟大自然溝通,或說開車也是同樣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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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來自截然不同的地區、擁有不同文化語景,何以會結緣於《寂靜的朋友》之中?


T據知ENYEDI 看過我參與某些歐洲電影節競賽的訪問,發現我有些有趣的行為或表達模式,觸發她想專門寫一個角色給我。為何我會接拍這部戲?因為我看完她的前作《THE STORY OF MY WIFE》和《ON BODY AND SOUL》後,覺得好好看,就好想跟她合作。當我們第一次ZOOM MEETING,自己直覺好喜歡她這個人,覺得她好INTELLECTUAL (睿智)、好謙虛,但又好有自信和友善,促使我決心接拍這個計劃。


ETONY 不只是一位在銀幕上才華洋溢、極具魅力的演員,更重要是符合我想為《寂靜的朋友》尋找一位志同道合的夥伴的心願。這部電影中,我們試圖用最簡單的方式探討最複雜的問題,所以我不只尋求演技出色的「演員」,更希望對方是一個樂於深入思考,也有能力將感想轉化為表演的「人」,真正達至由淺入深的銀幕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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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杏樹的花語是「堅韌與沉著 /永恆的愛與守候」,天竺葵的花語是「幸福在身邊 /偶然的相遇」。當你們跟「主演之一」百年雌性銀杏樹相處後,又覺得她有何性格?


TPERSONALITY?哈哈,我不知道她什麼性格,只知道她是雌性的銀杏樹。第一次見面,我發現⋯⋯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銀杏樹,食銀杏(白果)就食過很多(笑),所以拍攝過程中感覺好特別。ENYEDI,你又怎麼看?


E這棵樹擁有悠久的歷史、豐富的生命閱歷,你可以從樹木的生長形態和紋理中感受時間的層次、歲月的痕跡,以及所有曾經在這棵樹下生活,但現已不在人世的人們所

累積的故事和情感。相信就算當我們也不存在後,這棵樹也會繼續屹立於此。


跟「寂靜的對手」合作前,朝偉你可要做什麼演出準備?


T跟植物做對手戲,你首要「讀一讀」及了解植物的特性。拍攝前,導演給我準備了很多書籍和資料,有的談腦神經科學、有的探討植物的智慧,喚起我對植物的嶄新想

法與好奇心。


正式演出時,我跟往常有點不同⋯⋯但自覺並沒有刻意想要使用什麼眼神、表情,純粹戲裡會出現兩種不同的感受。有時,當我看著銀杏樹的時候,好像一個PLANT SPECIALIST (植物專家),知道她是好AMAZING、好有智慧,也知道她是怎樣跟其他樹分享INFORMATION怎樣REACT TO THE OUTSIDE WORLD;有時,我在某些場景中,又好像在做MEDITATION BUDDHISM PRACTICES,只會靜靜地望著整棵樹,不對她放任何標籤、不思考「靚唔靚」,唯有不將她限制於單一想法,才不會局限視野或心念,演出更自然流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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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三個角色嘗試用各自的方法探問「植物是否有意識?」,你們又怎樣看這回事?

E實際上,不少科學研究均顯示,每種生物都有某種意識。我們作為人類的意識,只是眾多意識的其中一種,這令我產生「活著沒那麼孤單」的感覺。於《寂靜的朋友》中,我特別選擇從「19081972 2020」回到過去、觀看當下、推想未來,引導觀眾一起思考對自然的感知,也試圖帶出一些反思去改變既定觀點,希望使大家重新思考人類與世界的連結,也留意自己作為人類的感知同樣非常多變和靈活。



活在眾聲喧嘩的AI數位及串流時代中,你們有意以《寂靜的朋友》引領觀眾好好潛入恬靜氣氛中,重新感知圍繞身邊的一切嗎?


E這是一部關乎植物與人類感官及生命的電影,我從攝影、音樂到聲效等環節,都希望盡力形塑獨特的電影質感,讓觀眾不論在看35MM 黑白菲林、16MM 彩色菲林,還是數位格式的部份,也能夠被這些元素觸動本能去進入不同場景、感受戲中人物和植物的意識與情緒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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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寂靜的朋友》後,可有改變你們看世界的觀點?


T我本來認為大自然是一體的,經歷是次電影拍攝,又深入發現植物是有智慧的,徹底地改變了我對植物的看法,譬如我經常在香港的山頂跑步,以前看著那些樹木就只是樹木,現在卻會想像這些樹木會不會也在留意著我的活動呢?另外,我又反思到當我們對植物有某程度的尊重,那麼其他生物呢?繼而再深深認同每個物種在地球上

也是平等的存在。


還有,記得初讀劇本,看到一位腦神經科學家的引言:WERE ALL HALLUCINATING ALL THE TIMEWHEN WE AGREE ABOUT OUR HALLUCINATIONS, WE CALL IT REALITY.」內心是「嘩!」了一聲,這句話不就是BUDDIST THINKING 的概念嗎?LIFE IS JUST AN ILLUSION這是我跟ENYEDI 從首次ZOOM MEETING已在討論的話題。



ETONY 提到的引言,是我引述自英國頂尖的神經科學家ANIL SETH,他畢生專注於研究「意識」課題,而我深受歐洲文化影響,創作時就參照了很多這類資訊,當中思考對我來說意義非凡。沒想到,與TONY討論時得悉這些過去1520年漸受重視的神經科學知識,原來跟遠古的東方哲學也有相通之處,是很開心的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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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科學研究指出樹木以及許多植物,確實具有記憶能力。你們認為戲中的百歲銀杏樹目擊世道變幻,其角色似是「熱情的觀察者」還是「冷靜的批判者」?


T我不知道她對世界有沒有批判,但我相信她絕對見證著時間流逝與物是人非。


E我確信她和我們一樣,都是複雜的生命體,擁有獨立的生命、過去,以及無數豐富的經驗。她既會安然地靜觀世界和我們,亦會悄悄與其他植物交流。有時我甚至疑問,在漫長的宇宙時光中,她會不會只對某些人感興趣?多數人類對她來說,會否不是那麼重要?但即使我們對植物來說或許不重要,但她仍然會留守在土地上,繼續寂靜地看著我們,因為流經日常的事物已是其生命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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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至於作為人類有什麼感受?我真的不知道。但完成《寂靜的朋友》後,我對世界產生了嶄新的覺悟,例如我認為萬物間不是等級分野,每一種共同分享地球的生物,都擁

有其存在的權利和價值,因為我們的生命是互相依存的,這也令我思考⋯⋯是不是我們作為人類,很多時做一些重要決定,會否欠缺AWARENESS (覺察的意識),沒有好

好考慮過其他生物的需要和處境?


繼續這樣下去,又會否造成某些動物絕種、一些地球暖化現象、或是一些極端天氣?因為健康的自然環境,需要一個「平衡」,當你做決定

但沒考慮其他人⋯⋯吖,不是人,應該說是其他生物的時候,最終難免會造成失衡的情況,這是我當下最大的省悟。